馬嘉睜開雙眼醒來,發現天已經亮了。
辦公室裡頭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那是清晨的冷空氣與電磁爐上的開水噴發的熱氣相遇凝結而成,他起身穿過那白透的氣屏,臉上溽濕微涼,感覺很舒服。
竟然讓半壺不到的水保溫一整夜,這個月的電費一定又超高了。「社長太太一定又要嘮叨老半天,真糟糕……」他喃喃著把電磁爐的插頭拔掉,然後往廁所走。
「咦?沒回家啊?」他站定輕喊一聲,但立刻把嘴捂住。
就在最裡側的座位,有個女人披著外套趴在辦公桌上熟睡著,頻率均勻地發出細微的酣聲。
「唉,這個頑固的女人,這麼多年了,牛脾氣還是沒變。」他搖搖頭。那桌上趴伏的,正是他多年的老同事,秀貞。
自從答應蘇紅茜要幫她調查打火機的來源之後,秀貞便陪著他猛找資料、上網,日以繼夜,不眠不休的。
「你這把年紀真要這麼拼命,那我陪你!」
秀貞說這話是帶著脾氣的,但他沒秀貞幫忙真的不行。每每看著秀貞用她僅存的右手飛快的敲打電腦鍵盤,馬嘉心頭便會油然生出莫名的感動,好像秀貞曾說過的,當身體的一部份失去了,另一部份將會拾得雙倍的敏銳,可失去左手的是秀貞不是他,他無法了解內心那份多愁善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不懂的事太多了。初識秀貞時她已經是一個只有一條手臂的女人,他從不敢問她原因,她自己也未曾提起,久了,這疑惑竟也退隱到生活的背後去,最後停留在他心中的,也只剩下「她是個近四十歲未婚的直爽女人」這個概念而已。
昨夜依然是挑燈夜戰,他抵不住周公的呼喚不小心睡著,沒想到秀貞竟也徹夜未歸,看她累趴在桌上,他著實過意不去。
很奇妙,在檯燈的澄黃燈光下,有隻蛾停在秀貞的頭髮上。米黃色的小蛾。他小心翼翼用手指去撥它,剛一碰觸,似睡似死的小蛾忽展翅飛起,秀貞像能感受到這輕微的騷動般,竟然就悠悠轉醒。
「嗯……老馬……你幹嘛?」一貫的「直接」,標準的秀貞式問句。
飛蛾已匿,馬嘉不知要如何解釋,他只有看著秀貞狐疑的惺忪眼神,吱唔著。
「一大早就怪怪的,你是不是沒睡飽啊?」秀貞勾著嘴角笑他。「對了,我找到幾個可能的地方,你試試看。」她站起身,從印表機取下幾張打印圖文的報表紙。「台灣北部的建築物,不管是形狀、命名、創辦人、歷史典故等和八卦有沾上邊的,我盡力找了,地址通通列在這張紙上。」
「啊,真好,謝謝妳呀,秀貞。」
「謝什麼,少跟我來這套。」
「我請妳吃早餐。」
「免啦,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覺,趴桌上睡肩膀酸死了。」她用右手捏著左肩。
「那我幫妳揉另一邊。」馬嘉不知自己為何突然發神經。
秀貞的表情像走馬燈一樣複雜變化,削瘦的臉飛過一絲紅霞。「想吃我豆腐啊,門都沒有。」她背起一只包包,朝他揮揮手:「走了,掰。」
看著那方瀟灑的背影匆匆離去,馬嘉竟覺得有些悵然若失。
「我今早發什麼神經?」他猛搓自己的臉,從手心傳來的粗糙感覺,他知道那是自己的皺紋。皺紋,無法抹滅的,衰老的印記。「老牛想吃嫩草,丟人。」他嘆口氣,帶著滿心的羞恥往廁所去。
好好洗把臉吧,他想,或許冷水可以讓自己清醒一點。
※
靜悄悄的時候,風聲特別淒涼。小徐看著小隊長失去光彩的臉,安靜地等待著,車窗口啁啾的風聲讓他心裡很不舒坦。
「葛大,說句話吧,去,或者不去,男子漢乾脆一點,不要讓我陪你瞎耗。」他忍不住打破要命的寂靜。
葛相龍雙手合十靠在鼻尖像在祈禱,表情躊躇。
「算了,我看咱們走人。」
小徐伸手去碰車鑰匙,葛相龍阻止他。「等等。」他眉頭深鎖地說:「她家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我擔心發生什麼事。」說完,他憂心地望向那熟稔的白色豪宅。
「那就去啊!我掩護你。」小徐說:「沒見過你這麼扭捏。」
葛相龍咬咬下唇,戴上墨鏡。「我進去了。」他開門下車。
現在是高度危險的時刻,緋聞疑雲纏身的他如果被人發現和蘇紅茜再度見面,必將引發更大的風波。但是他自覺對不起蘇紅茜。無論如何,他必須見她,當面向她道歉。
幸好今天是周日,大清早的住宅區巷道沒什麼人。他快步走到蘇紅茜家的大門前,按下門鈴。可是,幾分鐘過去了,沒有任何回應。他四處張望,繼續按門鈴,一顆心忐忑不安,除了擔心被人撞見,並且牽掛蘇紅茜的安危。
「蘇小姐!」他耐不住性子朝屋裡喊:「妳在家嗎?麻煩開門吧!」
「喂!」小徐慌張地從車窗探出頭來:「你別叫呀,說不定她不在家!」
葛相龍亂了方寸,他毫不理會小徐,仍然拼命按著門鈴。
「蘇小姐是我啊!求妳開個門好嗎?!」
就在葛相龍喊了五六聲之後,大門傳出開鎖的聲音,紅色雕花鐵門應聲打開。
「你這麼大聲嚷嚷,是嫌我們不夠慘嗎?」
「蘇小姐……」
葛相龍摘下墨鏡,頓時被門後的蘇紅茜震懾住了──不是因為她的激烈言詞,而是她極端憔悴的臉──原本如花秀麗的容貌此刻變得晦暗枯槁,失魂的雙眼底下泛著黑,而那蒼白的臉蛋上,無數的乾涸淚痕交織成一張紊亂的網,那眉是抑鬱的,那鼻也是,同那破敗如砂紙的唇一起拼出一幅悲之圖。
「咳咳!」蘇紅茜突然劇烈地咳著,她痛苦地按著胸,似乎一放鬆就要昏倒那樣顛簸著身體。葛相龍趕緊伸出手想攙扶她,但被她撥開。接著,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屋內走去,葛相龍沒有遲疑,立刻將大門關上,跟在她的身後。
一進門,葛相龍便看到摔在地毯上的電話機,電話線已被拔起。
察覺到葛相龍的目光,蘇紅茜冷笑著說:「平常沒幾個人會打電話來嚼舌根,現在我出糗了,倒挺熱心地一個個輪番上陣Call我,煩死人,索性就把電話線拔了。」說著說著,她忽地就將整個人放倒在沙發上,仰躺著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這是不是人家說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呢,哈哈哈……」
蘇紅茜整條大腿幾乎要露在睡袍外,那皙亮的光澤刺痛葛相龍的眼,他的心莫名地感到悲涼。
「怎麼都不說話?……你來幹什麼啊?」她側著頭看他:「難道你不怕被人看見,把我們寫得更齷齰骯髒嗎?現在的我,簡直像個妓女對不對,嘻嘻,像妓女……」
「不要說了!」
「我要說!」她突然坐起身,直直瞪著他。「是你……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變成這樣!」她哭喪著臉,聲音哽咽。
「沒錯,是我害了妳。」葛相龍低垂著頭。
「你今天來就是想講這句話?」她痛苦的表情忽又換成瘋癲的笑:「哈哈,免了,免了免了免了……你走吧,我不需要,我什麼都不需要,走,所有的人都走開,我不需要任何人,走開!哈哈哈……」
葛相龍內心煎熬著,他可以想像蘇紅茜的痛苦,但是面對幾近崩潰的她,他卻束手無策。
「走啊!馬上離開!我不想見任何人!」蘇紅茜激憤地吼著,然後,安靜下來。一行眼淚倏地從她眼眶滑落到顫抖的唇,她呆滯的眼眨了一下,慢慢地,伸長發抖的手去拿茶几上一個小黃罐。罐子拿到手,她突然把罐子打開對著嘴巴倒,一顆顆白色藥錠嘩啦啦地滾進她的嘴裡。
「妳幹什麼!?」
葛相龍大叫一聲奔過去奪罐子,那是安眠藥。他急迫地撬開她的嘴,想辦法挖她嘴裡的藥。「妳不要這麼傻啊!」他吼著,不敢相信懷裡的那個身軀竟是無比的柔弱,彷彿稍微用力就要碎了似的。
他終於讓她吐出所有的安眠藥,摟著她。
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好像昏死過去,卻又低聲啜泣,像個嬰孩。「沒事了……」他呢喃著,撫著她的髮,久久不敢亂動。
將蘇紅茜安頓在二樓的床上,看著她沉沉睡去,葛相龍才拖著疲累的步伐下樓。
「你好像剛和一群人打過架。」沒想到小徐也進屋子來了。「好狼狽。」他搖著頭說。
葛相龍緘默地收拾地上散落的安眠藥,將電話機擺回定位,然後往門外走。
「要接回去嗎?」小徐拿著電話線問他。
「不要。」葛相龍說。他站在門前的走廊觀望一會兒,起腳踏進前院的草圃裡頭。
幾十坪大的前院草圃錯落栽植著一些觀賞植物。最高的是龍柏,另外還有樹蘭、五彩茉莉、班葉女真、小葉仙丹等等,環繞著圍牆的則是七里香和變葉木,算是蠻精緻的一個袖珍植物園,不過葛相龍目前沒有雅興欣賞。他腳踏飽吸露水的草皮,聽著膠鞋發出的啾啾聲,小心地沿著白色泛青的屋壁前進。
「你在做什麼?」小徐看他來回在草圃裡走動,十分納悶。
「找出元兇。」
「你是說偷拍照片的雜誌社狗仔?」
「不,不是他們拍的。」
「你怎麼知道?」
「我找到寫那篇報導的記者。」
「哈。」小徐笑著說:「他一定被你打得跟豬頭一樣。」
「照片是不明人士用限時信寄到雜誌社給他,我照著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查過,全是假的。」
「有人想陷害你們。」
「不知是針對我還是蘇小姐,但是他的意圖不可原諒。」
葛相龍伸直雙手對準一扇窗子,兩手拇指與食指相接成一個方框,再讓視線從那方框穿透,模擬相機取景。「從照片的拍攝角度來看,偷拍者應該是躲在那後面。」他指指身後一排翠綠色的龍柏,「我請教過攝影專家,依他的推估,攝像者並未使用放大倍率的長鏡頭,如果要拍攝客廳沙發那樣距離的物體,經過影像大小換算,應該是十公尺以內,也就是……」他直線後退,退到第二棵龍柏的位置,「這裡。」他指著自己的鞋尖。小徐踏進草圃,走向他。
「耶,這是?!」小徐突然大叫一聲,指著葛相龍的鞋跟後方。「你別動!」
葛相龍扭身去看,在那龍柏樹根緊抓著的紅土表面,清晰地留著可疑的痕跡。
那是一雙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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