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正以高壓悶窒的形式在刑事局督察室裡滋長。
葛相龍表情茫然地站在督察室正中央,混亂的眼神散逸在日光燈底下,沉默不語。坐在他前方辦公桌後的是督察室姚主任,環繞著辦公室中央地帶的黃色沙發椅上另坐著五個人,這六人表情各異,但他們的目光焦點都在偵一隊小隊長葛相龍身上。
警政署督察體系的高階主管幾乎都到齊了。警政署督察室霍副主任,維新小組瞿組長,署督察室督三組何組長,第二駐區警監李督察,以及刑事局黃副局長,五個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等待著葛相龍的答覆。而向來嚴峻聞名的局督察室姚主任則雙手交握在桌面,以一種冰冷的眼神望著他。
「長官,這是媒體的惡意中傷,我和蘇小姐之間是清白的。」
「那這篇報導是怎麼回事?」姚主任指著攤開在桌面上的雜誌,厲聲質問。
桌上擺的正是上一次污衊蘇紅茜指她出入酒店狎玩牛郎的三流雜誌。雜誌上鮮紅色的大標題寫著:「熱過頭!辦案辦到『脫衣』!」,副標則是小一號的綠色明體字:「寂寞作祟,刑警也成入幕之賓……」。這些聳動的文字就像燒燙的烙鐵。
然而更不堪的卻是安插在文字之間的照片。將近十張的照片,男女主角面對面坐著,週遭的背景被加工去背換成滿天朦朧的泡泡和花草圖;男主角上身赤裸,照片巧妙裁切讓人無法確定其裸裎的程度,正如他恍惚的表情一樣,耐人尋味;女主角一襲黑直長髮披散在露出無袖T恤的圓潤肩頭,鏡頭自她背後多角取景以致她的影像與男子重疊,那手腕的雪白色與男子身體的古銅色若即若離地交融纏雜,兩人之間遂營造出某種曖昧的氛圍。
〈這些照片是?!〉
葛相龍驚惶地回憶與蘇紅茜見面的每個場景,卻想不起自己何時曾那樣裸身對她。
照片的男女主角正是他與蘇紅茜。專欄內文用挑逗的字眼披露一件命案的幕後花邊,敘述被害者未亡人與刑事局警官兩人因偵辦案件密集接觸,終於壓抑不住男女私慾磨擦出激情火花的香豔過程。報導中雖以蘇姓名畫家與葛姓偵一隊警官稱呼緋聞當事人,照片裡的男女眼睛亦被黑色墨條遮掩,但如此的安排卻讓整個事件更形逼真,對重視警察風紀的督察人員來說,何啻是一計致命的打擊。
「偵一隊姓葛的只有你吧?而且人家連照片都刊出來了,你怎麼說?」姚主任像要讓在場的上級長官聽清楚似的,他拉高音量:「能不能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前幾天,」署督察室督三組何組長突然扭動身子,緩緩地說:「前幾天我和督二江組長業務會談時,他也提到,副署長對你們偵查隊執勤的紀律頗有意見,這點,可不可以一併檢討?」
他話一說完,刑事局黃副局長立即垮下了臉。「何組長,現在我們的重點是端正外界視聽,至於內部督導,我會另外找時間和局裡的同仁談談,請你諒解。」
「黃兄說的是。」署督察室霍副主任忙緩頰:「何組長,一步一步來吧。」
「是。」
五位高階主管兀自討論著,葛相龍覺得自己就像一顆壞掉的棋子,連如何地被遺棄毀滅也無法自己做主。
「想起來了嗎?你和這位關係人為什麼會脫光……」姚主任乾咳一聲,說:「為何出現這種場面?」
「並沒有脫光衣服!我只是光著上身讓她幫我擦藥!」葛相龍終於想起來了。「那天我和歹徒打鬥受了傷,是蘇小姐好意幫我消毒傷口和擦藥,事情並非報導所寫的那樣。」他對照片的來源感到無比困惑。
姚主任用懷疑的眼神盯著他。
「長官如果不信,我身上的傷可以證明。」葛相龍拉起襯衫,露出後腰上仍貼著紗布的撕裂傷。「我左肩還有一個刀傷。」他開始解前襟的鈕扣。
「夠了,請等一下。」督三組何組長似笑非笑地說:「幾個傷口能證明什麼?單憑你的片面之詞,就要我們相信你嗎?誰知道這些傷是什麼時候有的,和你在那位小姐面前光著身子有沒有關係。」
「我願意找蘇小姐對質。」葛相龍耐著性子說。
「對質?如果你們之間真的有不正常男女關係,她會說真話?」
「長官,你這樣說太過份了!」
「相龍,注意你的禮貌。」黃副局長清清喉嚨,對署本部來的督察們說:「我要先跟各位報告一下,葛相龍雖然不是直屬於我的部屬,但我很清楚他的為人,他自從進來我們局裡之後,不但業務成績優良,而且謹守紀律,從來沒有聽過他發生類似的風紀問題。剛剛你們也看過他的內部考核了,完全符合一名好警員的標準,不是嗎?」
「黃副局長,是你的人你當然維護啦。」維新小組瞿組長不客氣地說:「資料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完美的考核不代表永遠不會犯錯,上級一直在宣導這個觀念,所以成立維新小組加強督察各級單位,您不會不知道。」
「另外,我看過這位葛警官的身家調查。」何組長說:「好像他母親有色情仲介的前科……」
「老何!」霍副主任大喊一聲,向自己的屬下暗使眼色。
葛相龍的臉當下變得死白。他的腦門轟然雷擊一般,耳膜嗡嗡作響。他萬萬沒料到督察室的長官會突然去揭那個痛苦的瘡疤,讓他的心整個糾結在一塊兒。
「他的母親早過世了,何組長。」黃副局長用嚴肅的目光掃視著幾個不速之客,「我們就事論事,在事情還未查清楚前,希望大家不要牽扯太多。」
「黃兄,我們是很客氣地來向貴單位表達關切,」霍副主任說:「畢竟都在同一條船上,自己人嘛,總不希望出事,出事的話大家一起完蛋,對不對?我們主任昨晚十萬火急撥電話到我家,他說這件事如果擺不平,署長就危險啦。現在很多人等著抓執政黨的小辮子,任何小事經過媒體炒作和在野黨杯葛也變成大事,部屬犯錯長官跟著倒楣,你們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嗎?」
「長官,我是清白的!」葛相龍喊。
「黃兄,你怎麼說?」霍副主任直視著黃副局長,「現在,外面一大堆記者等著把我們生吞活剝,署長也準備到立法院挨罵去了,如果你以為把我們幾個打發掉就行,那你是大錯特錯。」
黃副局長疲累地揉著眉心,雙眼失焦地望著地板。「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他問。
「老實說,沒有。」瞿組長拍打著沙發,絕望地說:「我們唯一可走的路,就是控告這家雜誌社毀謗,但前提是必須先證明自己的清白。」
「證明自己的清白……」黃副局長喃喃一會兒,忽抬起頭說:「好吧,就這麼辦。相龍,你把手上的案子移交給組裡的弟兄,我要暫停你的職權。」
「暫停……暫停我的職權?!」葛相龍驚訝地瞪大眼睛:「副局長,為什麼?!」
「我必須對這件事採取一些因應動作。」
「把我踢出刑事局嗎?」
「在督察室把真相查清楚之前,你先休假吧。」黃副局長語氣沉重地說。
「可是案子……案子已經有點眉目了呀!這時候我怎麼能……」
「為大局著想!」黃副局長悍然地說:「我不這麼做的話,整個警政署都難過了!」
葛相龍頹然垂下雙肩,他明白,事情已成定局。
※
和代書談完一筆土地的標售事宜之後,黃文妹一臉睏容回到她位於信義區的豪宅。
「仙蒂!」她走進客廳,呼喚菲律賓籍女傭。無人回應。
「I am back!」她再呼喊一聲,寬敞的客廳迴盪著她自己的聲音,還是沒見到女傭的身影。「搞什麼?」她有些惱怒,把鑰匙扔在吧台水晶桌上,大步地往通往後院的甬道走。她看一眼牆上的掛鐘,傍晚了,想或許女傭在花圃澆花,於是打開後門,踏進植滿山茶花的小徑。
「仙蒂!」她再度喊著,這時,她聽到屋子裡模糊地傳出回應。
「太太,妳回來了。」女傭仙蒂臉色潮紅地站在後門的門檻上,衣衫不整。
「我剛剛叫妳老半天,妳躲到哪去了?」黃文妹怒視著她。
「沒有……我在……」
「她跟我在一起啊。」忽然,一雙手從仙蒂身後伸出,然後環繞住仙蒂的肩。「真對不起囉,太太。」
甬道的燈沒開,黃文妹很勉強看清楚說話的人,是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男子。
「妳怎麼隨便讓一個外人進我的家門?!」黃文妹張嘴大叫:「妳真的越來越大膽了!」
「對不起,太太,我不是故意的。」仙蒂怯怯地低著頭。
「都已經向您對不起了,請原諒她吧。」年輕人露出一張白淨的臉蛋,還有滿臉的笑。「是我說要看看仙蒂的家,她才帶我回來的。」他語調輕鬆的說:「真的是很不錯的房子,太太妳真的好有錢。」
「仙蒂,幫我放洗澡水。」黃文妹嫌惡地看了男子一眼,氣匆匆走進屋內。
「是的,太太。」
「亂七八糟。」黃文妹倖悻地唸著,她看到男子竟把手伸進女傭的衣服裡頭。「你們搞清楚,我這兒不是賓館,要亂搞的話就給我出去。」
「OK,我們不亂搞,您忙。」男子手擺帽緣,向她行童軍禮。
黃文妹冷冷地哼了一聲,上二樓。
事實上,她應該心情好才對。今天,她的代書成功地用低於市價許多的價格幫她標到一塊空地,只要稍微花點錢打通關將它變更地目,又是一隻金雞母。可是,她只要想到警察找上門的事就心煩,再被女傭一氣,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一群王八蛋。」她暗罵一聲。
接著,她打開房間裡的小冰箱,拿出一瓶黑啤酒喝。然後她把針織杉脫下,僅著一件絲質內裡襯裙站在衣櫃的大鏡子前繞著身子,觀察自己略有進展的減肥功效。
「呵呵。」她欣賞自己瘦下的腰圍,心情總算有點好了。
沒想到,鏡子裡頭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啊!」她驚駭地回過頭去,看到剛剛戴鴨舌帽的男子正站在房門口,邪笑著瞄她。
「妳真的是台灣……喔不,全世界最胖的瘦子,我這樣說妳有沒有更高興一點呢?嘿嘿。」
「你幹什麼?!」黃文妹遮擋自己的胸,又羞又怒地喊:「滾出去!」
沒想到男子不但沒滾出去,還走進房內,並把門鎖上。
「你……你想做什麼?!」黃文妹的憤怒轉化成恐懼,她雙目圓睜往後退。
「放心,嘻嘻,我對肥肉沒興趣。」男子說著,突然從口袋掏出一把扁鑽。「老子今天是奉命來幹掉妳的。」
黃文妹一聽,雙腿不自覺地發軟,全身開始抖顫。「你說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子繼續朝她接近。
「不要……不要過來!」黃文妹驚恐地盯著男子的臉,她發現男子竟然只有一隻耳朵。
「妳犯了該死的大錯,沒資格再活著,這是老大說的。」男子搖搖頭。「我也不想這麼做呀,殺豬很費勁的。」
「你說的老大……是誰?」
「這個嘛,妳都快死了,知道這麼多也沒用。總之,老大說,要代替組織處決妳。」
「組織?!」黃文妹聽到這個字眼,全身的毛孔瞬間緊縮。
「廢話不多說,死吧!」
男子大喊一聲,握著扁鑽向她撲去。黃文妹尖叫著往床上跳。男子手中的扁鑽刺中木製衣櫃發出沉悶的巨響。
「還逃呀妳!」男子咬牙切齒怒吼,伸出左手抓住了黃文妹的右腳,黃文妹哀嚎著在床上拼命抓爬,肥胖的身軀將床單整個弄亂了。
男子跟著躍到床上。他騎在黃文妹的身上,一手扣住她的咽喉,一手高高倒握扁鑽,將那發出寒光的尖刃對準了黃文妹的額頭,狠狠刺下──
啊!!!
發出慘叫的卻是男子。當他把扁鑽往下刺時,黃文妹早一步拿起床頭櫃上一枝燭臺往他的太陽穴猛砸,頓時,男子血流如注,同時,扁鑽也飛掉了。
「媽的……」男子痛苦地摸著頭,額頭冒出冷汗。他一把抓住黃文妹的頭髮,並且用手肘勾住她的喉嚨,想將她勒死。
「喀,呃……」黃文妹臉色鐵青發出怪聲,眼珠子突出,雙手往後亂抓。
「嘿嘿嘿……死吧……死吧妳……」男子死命地加強勒殺的力量,嘴角的涎水滴到黃文妹的臉上。
不幸的是,他畢竟低估了胖子的潛力,尤其是面臨死亡威脅的胖子。
黃文妹不知哪來的怪力,慢慢地將背弓起,男子竟然就被抬了起來。接著,在單耳男還來不及喊叫的剎那,他已伴隨著玻璃碎片,飄浮在半空中。
不,不是飄浮,是下墜。他被拋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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