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請問蘇老師在嗎?」
「嗯……我是。」蘇紅茜撥弄亂髮,差點打掉另一手持的話筒。「請問妳是?」
「我是美術館李主任……蘇老師妳還好吧?」
「啊。」蘇紅茜心頭一驚,勉強睜開惺忪雙眼去看桌上的鬧鐘,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了。「真糟糕,我忘了今天有課,睡過頭啦!」她從沙發上彈跳起來:「不好意思,我現在趕過去……」
「不必了,我看蘇老師您就好好休息吧,小朋友們先下課了。」
掛上電話,蘇紅茜摟著自己的肩,蜷曲在沙發上。她的頭劇烈疼痛著,渾身冷得發顫,或許是只穿著一件薄衫躺沙發上睡所以著涼了,當她試著起身時,竟然暈眩得再次跌回針織椅墊上,身體發軟。
〈竟然忘了今天有繪畫課,該死……〉
她使勁從沙發上爬起,手指頭用力擰捏手臂,當作給自己的懲罰順便喚醒萎靡的精神。
都是那張照片害的。她想起昨晚被她揉成團扔擲的照片,還是忍不住從茶几底下尋出它,捏在掌心,不知該如何處理。
「沒想到那女人也有一個相同的打火機,是巧合嗎?還是我眼花?」
她設法將相紙弄平,仔細查看這張黃文妹點菸的近照。她不知道馬嘉是如何辦到的,由於取景集中在手部位置並放大倍率,所以打火機的影像非常清楚,甚至可以用巨細靡遺來形容。那金色的銅質外殼閃著幽光,兩組平行的咖啡色方形外框環繞著中央一個鮮紅色的、類似八卦圖的八角形圖案。那八角形並非普通鏤刻或者塗繪的設計,而是使用琥珀或水晶的石材加以裁切然後鑲嵌在打火機的兩側,搭配修飾成圓弧形的打火機外殼八角,看起來非常精緻美觀,顯然不是坊間的便宜貨。
她回想最後一次看到打火機的時間。那是在屋子遭人侵入的那天,她出門前匆匆一瞥,竟成最後一眼。為了釐清心中的猜疑,她決定找出丈夫擁有的那只打火機。可是,花了半天的時間翻箱倒櫃仔細地搜尋屋子每個角落,幾乎能容納小東西的地方都找過了,滿頭大汗的她依然沒見到打火機的蹤影。
「天啊,到底跑哪去了呢?又沒有長腳,怎麼會莫名奇妙消失?」
當初在黑暗中摸索不到打火機,她並沒有多想。現在,看到馬嘉拍攝的這張照片,她卻覺得不對勁。
〈被小偷偷走了嗎?〉
當然,被入侵者拿走是一個可能,然而在那天之後她曾詳細清點過屋子裡的東西,比打火機更昂貴的物品並未少掉一件,如果說入侵者只是單純想偷值錢東西,那麼只拿走一個打火機未免太荒謬了。
不,應該不是普通的小偷。她想起徵信社寄給她的照片也同時遭竊,自然而然地,所有的問號便指向一個人──黃文妹。
她一想到黃文妹和自己的丈夫擁有相同款式的打火機──就像情侶裝那樣的意義──心頭的怒火便無法抑止地燃燒起來。甚至,當她想到打火機可能是丈夫和那肥醜女人在賓館或飯店廝混時收到的店家紀念品,她的心中不由自主迴盪起一個聲音:「吳飛鴻,你最好永遠不要出現!」
但她畢竟沒有說出口。把照片反蓋在茶几上,她仰頭靠著沙發,想的還是丈夫的安危。
〈目前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飛鴻,我窩在家裡胡思亂想,根本對事情毫無助益啊。如果人不在了,計較那麼多有什麼用呢?〉
她盯著天花板,彷彿聆聽天音那樣聆聽自己。忽然,靈光乍現。
〈對了!如果說,這打火機是某家飯店或賓館送的紀念品,會不會……會不會飛鴻現就躲在那兒呢?〉
她興奮地站起來,但是血液卻瞬間從頭顱往腳底灌注,眼前一黑,整個人失去重心跌倒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地板上。
「可惡。」看來真的生病了。她覺得惡寒陣陣襲來,並且伴隨著一種噁心的感覺,讓她想吐。不過,意志可以戰勝這些。她咬緊牙關,慢慢爬向沙發另一側,找電話機。
※
剛踏進辦公室,葛相龍便看到小徐急急忙忙向他走來,表情神秘。
「葛大,有重大發現!」小徐壓低聲音,但掩不住話裡的激動。
「發現什麼?」
「就是黃文……」
「噓──」
葛相龍示意小徐住嘴。「走吧走吧,去抽根菸。」他向小徐使個眼色,兩個人一起往辦公室後方陽台走去。
「黃文妹怎麼樣?」將辦公室後門關起之後,葛相龍抽出一根菸遞給小徐,問他。小徐點上菸,喳巴喳巴吸著,口齒不清地說:「沒想到這個女人的後台這麼硬,竟然連黨主席都認識,真教人不敢相信。」
「什麼黨主席?」葛相龍皺起眉頭。
「就是XX黨的黨主席徐守仁呀。」
葛相龍將小徐嘴裡的菸拿下。「你說清楚一點,徐守仁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葛大,你不是叫我盯著黃文妹的動向嗎?我遵旨照辦,把那個肥婆看得牢牢的,結果,竟然發現她和那個政客密會!」小徐擠弄眉眼說:「當然,我說的密會不是一起上賓館那種,而是在私人俱樂部會談,神秘兮兮的。」
「你曾說過,黃文妹認識很多名流,像這回讓我們碰壁的副署長,還記得吧?你說看到她和徐守仁見面,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你以為我是沒有大腦的蠢蛋嗎?聽我說啦。」小徐把菸搶回嘴裡,猛力吸了幾口。「我會這麼注意他是有原因的。根據你的推斷,黃文妹有可能是吳飛鴻的地下經紀人,幫他仲介生意的,對不對?所以啦,你吩咐我去調查最近和黃文妹接觸的人,我就特別注意對方成為黃文妹『客戶』的可能性,比如說家裡有人待產,或者夫妻感情不睦懷疑老婆偷人的等等。結果呢,這位黨主席是裡頭最可疑的,因為我打聽到他老婆懷孕的消息。」
「徐守仁的老婆懷孕?這應該是大新聞吧,聽說他老婆跟他相差快二十歲,當時這樁婚姻還掀起政壇不小的風波呢。」
「沒錯啊,不過他老婆這一次懷孕的消息被刻意封鎖住了,非常低調,我費了不少功夫才打聽到。」
「這一次懷孕?不是第一胎嗎?」
「這是他老婆第二次懷孕,上一胎是兩年前的事,不過孩子流掉了。所以我在猜想,徐守仁對他老婆這次懷孕非常重視,甚至到了要驗DNA的程度。」
「你的結論有點說不通耶,為什麼要驗DNA?」
「男人也有猜忌的本性呀,如果你看過徐守仁他老婆,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他老婆操守不佳?」葛相龍猜。
「不是啦,可見我們的思維模式有明顯的不同。我的意思是,因為他老婆長得太美了,而徐守仁太老了,再加上徐守仁忙於公務經常讓老婆獨守空閨,所以嘛……」
「我終於懂了,他怕老婆懷的孩子不是他的。」
「對,我是這麼猜測。」小徐彈彈菸灰,繼續說:「這是我們假想的狀況,現在,我們可以朝徐守仁這條線去查,說不定可以逮到黃文妹的狐狸尾巴。」
「太好了,你真是讓我跌破眼鏡。」
「嘿,這是什麼話呀,請問老兄你有戴眼鏡嗎?」小徐咬著菸的嘴歪斜著,模樣滑稽。
「講正經的,雖然我們知道往徐守仁的方向調查,不過要證實我們的假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一,徐守仁是敏感的政治人物,萬一誤會他,我們鐵定遭殃。第二,要他說真話,承認和黃文妹密會是為了委託DNA檢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請問您有什麼好主意嗎,英明的小隊長?」
「除非我們掌握了有力的證據。」
「什麼證據?」
「有請莊子大師囉。」
葛相龍和小徐走進法醫室時,老法醫莊子奇正在解剖檯上「研究」他封存了六年的寶貝──一具無名屍。
「喔,是你們呀。」莊子奇舉起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朝他們晃晃:「進來啊。」
「不,不必了,我們在外頭等你。」葛相龍苦笑著。他想,開玩笑,即使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刑警,面對冰冷的屍體仍然會感到不自在啊。
「看你們怕成這樣,告訴你們,他可是我的老師唷。」走出法醫室,莊子奇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我的意思是,這具屍體教了我許多東西。
「莊子說過,大自然就像個大力士,他賦予我們形體,用生活來勞動我們,用歲月來讓我們衰老,最後,用死亡讓我們永遠安息。一個人再強再猛,終究抵抗不了大自然的偉大力量,即使在世時是個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死後也不過是一具沉默的屍體,就像『他』一樣。」老法醫指指屍體。「沒有姓,也沒有名,只剩下大自然在他身上遺留的印記,要能夠解讀這些印記的萬分之一,已是難能可貴了。」
「原來老師您是因為這樣才留下『他』的。」小徐說。
「欸,別胡說,人命關天,你不要害我。」莊子奇瞪大眼睛。
「開玩笑的嘛。」
葛相龍捶了小徐肩膀一下。「玩笑開過頭會惹禍上身的。」
「好啦,別抬槓了,你們找我有事?」
「莊老師,想請問你,上回的血液樣本能夠做DNA檢驗嗎?」
「你是說紅樓詩那個呀?嗯,可以啊,細胞核完整。只是,有何作用?」
「晚點再向你報告,麻煩你先做檢驗吧。」葛相龍沉吟了一會兒,問:「要驗DNA的話,是不是需要血液樣本?」
「理論上,人體的每個部位都可以,不過實務上當然是方便採集的為佳,例如血液、口腔黏膜、精液等等。如果是頭髮,至少要六根以上。」
「那腹中的胎兒呢?」
「有三種方式。絨毛採檢、羊膜穿刺、胎盤臍帶血,這些是產科醫生常做的檢驗。」
「產科醫生……好,我知道了,謝謝你,莊老師。」葛相龍拍拍小徐的肩:「走吧。」
「走?去哪?」
「去找徐夫人的產科醫生呀。」
「徐夫人?……喔,徐守仁的太太,哈哈,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了。」小徐笑著說:「不愧是英明的葛老大。」
匆匆收拾一下東西,葛相龍帶著幹員小徐立刻往目的地出發。就在兩人下樓梯時,湊巧遇見了國際刑警科的同事許耀庭,許的身邊跟著一位感覺不像中國人的男子,兩個人正要上樓。
「相龍兄,要出任務呀?為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新加坡來的王督察。」許耀庭引介身旁那位皮膚暗黃、蓄著短鬍的瘦高男子。
「長官好,敝姓葛,歡迎到台灣來。」葛相龍與王督察握手,並介紹小徐。
「你好。」王督察的華語帶著濃厚的馬來腔:「最近如有麻煩你的地方,請多指教。」
「您太客氣了。」
「相龍,這不是客氣,真的要你幫忙唷。」許耀庭說:「找人是你的專長,王督察這次來台灣的目的,就是找人。」
「找人?」
「大峰集團掌門,嚴少峰。」王督察說。
「好啦,你先忙去,回頭再跟你談。」許耀庭似乎不太願意在公共場所明說。
「那,先告退了。」葛相龍與小徐向王督察敬個禮,下樓去。
這時,他們還不知道,真相只在咫尺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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