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隊長辦公室出來之後，偵一隊趙隊長踩著凌亂的步子，失魂落魄地回到他位於二樓的辦公室，然後用力地甩上門。沒多久時間，刑事局裡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人敢伸出援手，連句應酬話也不敢說。

一會兒，陳組長桌上的電話便響了。

「老陳，叫相龍過來找我。」電話那頭是趙隊長疲累的聲音。

「是，那……那徐國展呢？」陳組長一這麼說，小徐立刻從座位站起，表情驚恐且猛打手勢，希望組長別拖他下水。

「只找葛相龍嗎？好，馬上叫他過去。」

陳組長放下電話，小徐安心地拍拍胸口，「好險。」

「小葛，隊長找你。」陳組長語氣沉重地說。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葛相龍深吸一口氣：「組長，你放心，這個責任我會扛，不會連累你的。總之，對你說聲抱歉。」

「別說這些了，快去吧。」

於是葛相龍來到隊長辦公室的門口。很意外的，趙隊長竟然不在裡面。他朝辦公室張望了一下，打算轉身離開，趙隊長卻端著兩杯咖啡出現了。

「怎麼不進去？」趙隊長說著，走進辦公室。葛相龍跟在他後頭。

「喝吧，我隨便泡的，可能有點苦。」趙隊長將一杯咖啡擺在坐正的葛相龍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

「隊長，找我是為了……」

趙隊長嘴靠著咖啡杯，一手作勢要葛相龍等一下。他一口氣將熱咖啡喝完。「真的很苦。」他拿起紙巾擦擦嘴。

「其實你也非常清楚我找你來的原因，對吧？」趙隊長說著，高窄的額頭閃著油光。

「是的，隊長。」

「說實在，我最近很忙很累，真的不想浪費時間和力氣在這種鳥事上面，尤其是遇上那些無聊的大官……唉，你應該懂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最近專心投入在那個案子上，為了查案去找關係人，這並沒錯，至少站在基層幹員的立場，沒有人會怪你，我也待過你那個位置啊，所以我很了解，只是……只是，有時我們太專注，或者說，操之過急想要追求真相，往往會適得其反，譬如說沒有充分證據就將某人視為嫌疑犯……」

「報告長官，黃文妹的確有嫌疑，我們有物證。」

「你是指那封信嗎？一封寫了詩的信能證明什麼？你們就這樣跑到慈善酒會上盤問她？」趙隊長搖搖頭：「問題癥結就在這，你太魯莽了。」

葛相龍知道問題真正的癥結其實是「副署長」。他雙手交握，耐著性子反駁：「那封信疑點很多，我們去詢問她，可是並未阻礙酒會的進行。」

「你是指那信上的血字嗎？」趙隊長說：「我看過你的報告，你認為黃文妹透過信件寄血液樣本給吳飛鴻做非法檢驗，但是黃文妹已經針對這點提出說明。」

「她怎麼說？」葛相龍非常好奇。

「根據她的敘述，她曾跟你們提過減肥的事，記得吧？她是說，有些朋友試用了市面上所謂的生物科技瘦身藥品，出現了一些副作用，她寄那些樣本是想請吳飛鴻檢驗藥物的人體反應，看看是否對健康有不良影響，然後依此對廠商提出告訴。」

「她說謊。」

「你如何斷定她說謊？」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有必要大費周章故弄玄虛寫那些紅樓詩嗎？另外，吳飛鴻將這些信很隱密的藏在保險箱裡，可見這其中另有隱情。」

「相龍，聽我說幾句話。」趙隊長站起身，挨著窗戶遙望遠方的高樓大廈，語重心長地說：「人很容易被自己的眼睛蒙蔽，你知道嗎？當你對一件案子越有把握，通常表示那件案子的真相離你越遠，當你以為非常接近真相的時候，偏執和妄想也就伴隨發生了。」他轉頭面向葛相龍，眼瞳卻凝視著空中未知的一點：「這樣吧，既然你認為黃文妹涉嫌協助吳飛鴻背信圖利，我看這件案子就移交給偵查科會司法科，轉知亞東生技中心董事會，看看他們是否提出背信罪的告訴。」

「等等，隊長，我覺得……」

「好了，目前先這麼做吧。」趙隊長露出嚴肅的表情：「至於你，大隊長說的，你還欠他三條人命，趕快找出死者身份以及失蹤者的下落要緊，別忘了，我們偵查第一隊的主要任務，是查命案！」

從隊長辦公室出來之後，葛相龍踩著凌亂的步子，失魂落魄地回到他的座位上，沒有門可以洩憤。沒多久時間，偵查隊辦公室裡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人敢伸出援手，連句應酬話也不敢說。

不過，有人寄了封Email到他的電子郵件信箱裡。小徐。

空白的電子郵件只附著一張圖。圖中，由上到下幾層木架上各站了幾隻鳥，鳥屎匹哩啪啦落下，上排木架的鳥拉屎砸在下排木架的鳥頭上，很自然的，當然是站在越底層木架上的鳥災情越慘重，而最上層的木架，只有一隻鳥，那隻鳥氣定神閒地修著鳥爪，身上一點屎也沒。

葛相龍噗吃一聲笑了出來。他明白小徐這張圖的涵義。

「難為你了。」小徐在座位上朝他喊：「葛大加油。」

葛相龍只有苦笑。他搖搖頭，繼續整理桌上凌亂的卷宗資料。「這下子，恐怕要從頭開始找線索了，唉……」一堆未解的疑問擋在前頭，讓他頓時失去方向。

〈究竟黃文妹跟那捲微縮影片有無關係？為什麼跟微縮影片有關的人全部失蹤了呢？不可思議的是，竟然還有人偽裝成警察去盤查蘇紅茜，我不相信這件案子只是背信圖利這麼簡單……說不通，真的說不通，這背後一定有什麼更大的陰謀存在……〉

葛相龍仔細地回憶每個細節，深怕遺漏任何破案線索。

突然，電話鈴響。

「小葛，我把鑑識報告擺你桌上了。」是唐曉雲。

「對不起，剛剛我在隊長室。」

「我知道，小徐說了，呵，你在挨刮。」

「是啊，唉。」

「先大略跟你提一下報告內容吧。下東勢涵洞命案，根據我們的初步判定，兇嫌是使用某種燃燒科技燃料油的加壓爐具毀壞屍骸。」

「科技燃料油？」

「嗯，我們採集到碳氫化合物和醇的成分，這和一般石化燃料或瓦斯的燃燒狀況不同。若是使用石化燃料，燃料中的硫化合物或氮化合物會和空氣中的氮高溫燃燒氧化成硫氧化物或氮氧化物，若是液態瓦斯的話，則會驗出一氧化碳和丙丁烷，但這次案例並沒有發現。另外，涵洞空氣流通不良，若是燃料不完全燃燒會釋放有毒致命氣體，除非兇嫌戴氧氣罩，否則是無法待在那兒太久的，所以，很有可能是使用改良式的人工合成燃料油，而非傳統的石化燃料或天然氣。」

「科技燃料油有辦法產生那麼高的溫度焚化骨骸嗎？」

「市售的液態瓦斯燃燒功率平均是七百五十卡，但是科技燃料油可以達到一千三百卡以上。如果燃料油供給量大且搭配高壓純氧爐具，長時間燃燒也是能夠焚化骨骸的。」

「只是，生產燃料油的廠商這麼多，這下子真像大海撈針了。」

「先找出燃料油的廠牌吧，我會設法做各廠牌燃料油的燃燒分析，看看能否比對出相近的配方，縮小調查範圍。」

「屆時再查查販售燃料油的通路，追蹤最近大量購油的買家。」

「再和命案關係人交叉比對。」

「沒錯啊，真謝謝妳了，曉雲大姐。」

「我幾歲你幾歲，叫我大姐？！」

「哈哈，開開玩笑嘛，總之，真的要麻煩妳了，千萬拜託。」

千萬拜託。葛相龍掛上電話之後，將臉埋在雙掌中「沙巴沙巴」磨著，「拜託老天爺給條活路吧」，他望著桌上厚厚一疊檢驗報告，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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