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acabana之夜,世紀皇宮三樓宴會廳今晚的裝置風格。
仿巴西渡假聖地里約熱內盧「科巴卡巴那海灘」打造的宴會廳洋溢著熱帶風情,可容納七百名賓客的大廳,所有座椅裹上油綠的絹布,椅背後方且連綴著鮮紅的或嫩綠的熱帶闊葉形布角,八張椅子圍繞一桌,桌面上火紅的橘黃的不知名熱帶花卉爭奇鬥豔向四方伸展花葉,恰好與那天花板垂墜而下的亮閃銀珠串相互輝映。
再順著會場裡間隔兩桌即直立一棵的真椰樹抬頭上看,方形的水銀燈刻意調成幽微的深藍,好似碧海青天,與那宴會廳四周打著黃艷燈光的縮小版南國陽台壁飾微妙呼應,讓觀者彷彿置身慵懶的熱帶實景之中,稍一出神,意識便飄至陽台紫色拱形樓簷與白色雕欄之間,癡癡等候那想像的,紅唇啣咬著一朵紅玫瑰的冶艷巴西女郎。
奢華,無比奢華的一場熱帶饗宴,教人忘了飯店外頭乃是蕭瑟的秋天,而冠蓋雲集、衣香鬢影的紳士名媛出席盛況,則讓人無法聯想宴會的宗旨,乃是籌募貧童慈善基金。
「兒童福利王國愛心慈善酒會?」
刑事局幹員小徐望著中庭花籃旁的告示牌,嘖嘖驚嘆:「你快來看看,這樣的排場,真的只有上流人士才玩得起啊……欸,你打電話給誰呀?」
葛相龍關上手機。「奇怪,這個許川達到底跑哪去了?兩三天聯絡不到人。」
「他?可能一個人躲到什麼地方喝酒吧。」
「咦?為何這麼說?」
「這幾天我在局裡遇見他,看他臉色不太好,心事重重的,像欠人幾百萬的樣子……啊,會不會是躲債去了?」
「不可能。川達不賭,生活也蠻節儉的,應該不會在財務方面出問題……」葛相龍偏著頭思索了一會兒。「算了,還是辦正事要緊,有空再去他住的地方晃晃。」
「安啦,阿達他像踩不死的蟑螂,不會出什麼事的。」小徐指指宴會廳大門:「倒是我們,要順利通過這一關,風險真大。」
「記得,待會兒說話小心點,出席這場酒會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葛相龍再度檢視一下酒會請帖。「來賓名單上除了企業人士之外,還有政府高官和民意代表……你看看,這是誰?」
小徐看一眼請帖上葛相龍指的人名,眼睛睜得老大:「副署長?!」
沒想到警政署副署長也是酒會邀請的嘉賓,葛相龍抿抿嘴,覺得事情難辦了。
「一定要選今晚嗎?這個黃文妹可是酒會的執行委員之一,如果處理不好,我們會惹大麻煩的。」小徐說。
「你沒聽小沈說這個黃文妹有多難搞嗎?幾次聯絡她,都是她的秘書和管家接的,說她沒空,或者人不在,叫他們傳話,回覆的結果竟然是要我們直接找她的律師談。這樣不行,我沒這個耐性跟她耗。」葛相龍將請帖折幾折納進口袋,起腳往宴會廳走。「我們手上握有證物,諒她不敢猖狂。」
小徐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葛相龍走。他太了解小隊長執拗的脾氣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宴會廳入口。
「先生您好,請出示邀請函,謝謝。」一位穿著銀灰色西裝的會場接待員站在入口旁說。
「抱歉,借一步說話好嗎?」葛相龍對那位男接待員悄聲說。
男接待員頓時傻愣住,搞不懂他的用意。
「過來一下。」葛相龍幾乎是架著接待員的脖子,把他拉到一旁。「告訴你,我們兩個是刑警,這是我的證件,你看看……沒騙你吧?現在,你仔細聽我說。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找孫黃文妹女士談,可是今晚慈善酒會的來賓很多,大家都來捐款的,沒必要驚動他們,是不是?假如你願意,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們傳個話,請孫黃女士出來跟我們見見面呢?」
「啊?這……」接待員面有難色。
「我們是為孫黃女士著想唷,想想看,萬一讓在場的來賓知道有刑警找上她,這場酒會還辦得下去嗎?這個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接待員聽了,臉色發白地快步走進宴客廳。過了約莫五分鐘,他回到葛相龍兩人的面前。「孫黃女士請你們先到鶴誼廳等著,她待會兒過去。」
「呵,聰明。」小徐笑道。
「鶴誼廳在哪?」葛相龍問。
「中庭左方走道,直走右手邊第三間,是小型的迎賓室,可容納四十個賓客,入口上方有白鶴雕飾……」
「知道了,謝謝。」
很快地,葛相龍兩人便找到所謂的「鶴誼廳」,那是格局與宴會廳迥然不同的精緻會議室。會議室裡頭的整體感覺是非常舒服的幽靜,就連舖著墨綠色地毯的地板走起來亦是安靜無聲。
鶴誼廳此刻並無外賓,因此小徐得以恣意地在排成馬蹄形的檜木椅之間遊走。當他瞥見一組擺放在櫻桃色壁架上的白瓷青龍紋方口盆時,忍不住出聲讚嘆。
「看!這古董真不錯。」
「喂,別像個鄉巴佬啊。」葛相龍坐在椅子上嚷著,但他無法否認這間會議室的高雅氣質的確也讓他的眼睛閒不下來。
當然,畢竟祇是小型的會議室而已,一會兒小徐便看膩了幾件古董文物,意猶未盡地走到葛相龍的身旁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葛相龍和小徐兩人默默地等待著,各自沉浸在心事裡頭。
叩叩──
突然一陣聲響,葛相龍抬頭一看,有個身形胖大的女人微笑著,將輕敲門扉的手放下。
「兩位好啊。」她笑吟吟地朝葛相龍走來。「不好意思,忙慈善酒會的事,沒空招呼兩位長官,真是失禮。」
葛相龍連忙站了起來。
「喔,請坐請坐,別這麼客氣。」胖女人謙和地擺擺手,要他坐下。
「妳好。」葛相龍問:「請問您是孫黃文妹女士嗎?」
「長官你真愛說笑,看我這身材,誰會將我搞混呢?沒錯,我就是你們找了很久的孫黃文妹,呃,我現在很少用夫姓了。」她露齒一笑:「如果不介意,你們叫我文妹就行了,雖然我比你們年長。」
就在黃文妹說說笑笑的時候,葛相龍冷靜地觀察著這位刑案關係人。對一個四十歲的婦人來說,黃文妹的皮膚算保養得不錯,白皙中透著紅潤,再加上修整乾淨的柳眉和圓亮的大眼,使她看起來容光煥發。挑染茶色的濃密頭髮蓬鬆隨性地披散在豐腴的頸項之間,剛好與她今晚穿戴的一條深色西藏天珠項鍊搭配合宜。當然,那一身深褐色低胸晚禮服是針對她的豐滿身材特別訂做,樣式簡潔大方,並且巧妙地修飾了她的身線,讓她看起來不會顯得太肥胖。
不過,這樣一位穿著得體的女人,她最耀眼的裝飾卻不是鑽石珍珠,而是她的笑。她渾圓的臉總是盈滿善意的微笑,兩頰的肉丘高高隆起,像是一種註冊商標,明白告訴大家:「我是一個好人」。
對身為刑警的葛相龍來說,她的笑卻讓他不自在,或者說,令他猜疑。
〈面對我們還能露出這麼自然的笑容,這女人不簡單……〉
他暗自忖著。
黃文妹不急不徐挑了兩位刑警左前方的座位坐下,因為椅子排成馬蹄形,所以是坐在馬蹄凹角的位置,她與葛相龍並沒有面對面。
「聽秘書說,你們找我是想問吳飛鴻先生的事?」黃文妹開門見山地說。
「是的。」葛相龍整理一下思緒,緩緩地說:「根據我們的了解,妳與吳飛鴻先生似有聯繫?」
「有的,我們私底下有見面。」
葛相龍對黃文妹的坦承不諱有點意外。
「私底下?是為了什麼事情,方便說嗎?」他試探性地問她。
「等等。請問一下,報紙上寫的,吳博士被殺害了,是真的嗎?」她眉峰虯結起來,「在我回答問題之前,我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另外,你們是以什麼樣的眼光看我,我在這件案子裡處於什麼位置,我也有權利先了解。」
「當然當然,我們會尊重妳的權利。」葛相龍說:「您知道,有時候太相信媒體報導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其實吳先生目前只被列為失蹤人口而已,被害者的身份我們還未做進一步的確認。今天我們來,只是想多收集一點和吳飛鴻相關的資訊,包括他接觸過的人,談過的事等等,請妳不要多做聯想。」
「我明白了。」
「那麼,可以告訴我們嗎?妳和吳飛鴻先生之間……」
「其實也沒什麼。」
黃文妹扭動一下身子,輕描淡寫地說:「只是請教他一些私人的問題。」
「私人的問題?」剛開始不發一語的小徐突然說話。
「是啊,私人的問題,個人隱私的問題。」她攏攏裙擺將裸露的腿蓋住。
葛相龍和小徐不吭一聲,看來他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好吧,既然兩位這麼不懂得尊重女士,我看我就厚臉皮自己招了吧。」她說:「我是為了減肥才去找吳博士的。」
「減肥?!」
「不必這麼驚訝,OK?這年頭,瘦身是很平常的。」她撫著臉頰,「我是過胖了,醫生說會妨礙健康。」
「可是,減肥找吳飛鴻做什麼?」小徐搔搔頭。
「你們應該知道吳博士經營一所生物科技中心吧?因為我試了很多種減肥的方法都無效,聽朋友說現在的生物科技有新方法幫助體內代謝讓油脂排出來,減肥效果好像不錯,所以才找他囉。」
「是嗎?」葛相龍緊盯著她的眼睛,看到那對眼珠子滴溜溜轉。「那,通信是為了什麼?」他接著問。
「你知道我們有通信?」她眨眨眼,「當然是為了同樣的理由啊。」
「也是為了減肥?」
「嗯嗯。有什麼不對呢?」
「請問一下,信的內容是寫些什麼?」
「就是詢問一些減肥相關的事嘛。」黃文妹有些不耐:「我剛不是說了?」
「減肥相關的事,好。」葛相龍話鋒一轉,突然問她:「妳對曹雪芹的紅樓夢熟嗎?」
黃文妹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她瞠目結舌地擺著頭,眼神閃爍看了葛相龍一眼。「對不起,你說什麼?」
「請問妳,黃女士,在妳寫給吳先生的信件當中,有沒有引用過紅樓夢的詩句?」
「你們……」黃文妹顫抖著唇說:「你們竟然偷看我的信?!」
「不是偷看,是檢查。」小徐說。
「基於辦案的需要,我們不得不這麼做,請諒解。」葛相龍說:「現在,請妳回答我的問題。」
黃文妹的臉色大變,之前的和煦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惱怒。
「你們實在太過份了,怎麼可以侵犯民眾秘密通訊的自由呢?」
「我們依法可以調閱相關物證,很抱歉,我再問一次,您的信件有沒有……」
「有!有!有!滿意了吧?」
「那為什麼要用血寫字呢?」小徐脫口一問,葛相龍想要阻止已來不及。
黃文妹的手趁機在腰間動了一下。她偷偷按下一個傳呼機的按鈕。
「黃女士,快回答我們呀!」小徐訕笑著說:「答不出來了吧?」
這時,突然有個雄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文妹啊,有什麼事找我,幹嘛這麼急……咦?你們是誰呀?」
葛相龍和小徐往門口一看,剛剛那位招待員領進一個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警政署副署長。
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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