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相龍衝進房間，看見蘇紅茜坐在床上，臉色發白。

「發生什麼事？！」他緊張地問她。

「那個……」蘇紅茜伸出一根手指，彷彿怕沾到什麼，輕顫著向靠窗的矮桌指去。

「對不起……我太……」

葛相龍朝她揮揮手，要她先別說話。然後他慢慢靠近矮桌。

他看到矮桌上平躺著一個信封，潮濕的信封。

「這不是剛剛那位老先生交給妳的東西嗎？有什麼奇……哎呀！」葛相龍忍不住輕呼一聲：「這是？！」

他看見黑色的沙礫在信封上快速移動！

〈不，不是沙礫……〉

他再仔細一看，原來是體型龐大的黑蟻。許多黑蟻從窗戶的縫隙入侵到房間裡頭，且攀爬到信封上。信封或許是馬嘉弄濕的，那米黃色的牛皮紙信封潮濕處已被咬開了幾個缺口，為數眾多的黑蟻進進出出，看了令人起雞皮疙瘩。

「只是螞蟻呀，這麼膽小？」葛相龍一邊用輕鬆的語氣安慰蘇紅茜，一邊拿起信封伸出窗外用力甩著，想把上頭的不速之客甩掉。「啊，可惡。」幾隻頑強的黑蟻用大顎咬了他。

沒多久，信封上所有的螞蟻順利清除，葛相龍拿著信封在發呆的蘇紅茜眼前晃。「沒啦，不必怕了。真沒想到妳會怕這種小東西。」

「突然看見數量那麼多，覺得蠻嚇人的。」

「這裡頭裝什麼？螞蟻怎麼會有興趣呢？」葛相龍仔細端詳信封。

「奇怪的信。」蘇紅茜的臉罩上一層陰影。「你自己打開看看。」

葛相龍將信封袋口揭開，從裡頭取出兩張大尺寸的厚紙。厚紙上工整漂亮的紅墨字仍在，但有幾個地方因為潮濕而暈開了，幾具殘缺的蟻屍圍繞著血紅的墨漬，壯烈成仁。

「這是誰寫的字？讀起來好像是詩詞之類的句子，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紅樓夢第二十八回，賈寶玉題的『紅豆曲』。」

「哇，真有學問。」

「有高人指點。」蘇紅茜說：「一位朋友教我往紅樓詩那方面去查，果真不錯，這兩張紙上寫的是出自小說紅樓夢的詩句，第一張是『紅豆曲』，第二張是紅樓夢第十八回的匾額詩『蘅芷清芬』。」

「那，這封信是馬先生寫的嗎？有什麼特殊涵義？」

「不，不是他寫的。」蘇紅茜將信的由來簡單地交代了一遍。

「看來，那位黃文妹與妳先生之間，似乎有什麼複雜而且神秘的牽扯。」聽完蘇紅茜的敘述，葛相龍沉思著。

「複雜而且神秘的牽扯？哈。」蘇紅茜冷笑一聲。「你的用詞太高尚了。」她依然對丈夫的出軌耿耿於懷。

「啊，真糊塗，剛剛忘了問馬先生，他不是知道黃文妹住哪兒嗎？」葛相龍趕忙轉移她的注意力。

「是啊。」蘇紅茜盯著他手上的信，含糊地應著。突然，她發現什麼似的，一把將信紙搶過來。

「這字的顏色，」她的眼神銳利，焦點集中在紅字被雨水浸濕的部份：「第一排字的墨料，好像不太一樣……」

沒錯，不會錯的，憑著畫家辨析光譜色調的專業與敏感，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原先乾涸的紅字疑似使用硃砂之類的墨料書寫，且濃度很高，但因為紙質厚所以不怕滲透──或者說，因為要承載高濃度的墨字才故意使用厚紙──總之，在正常的狀態下，紙上的字看不出有何差異存在，可是在沾水暈開之後，詩中每一行的首字，顏色卻產生變化，與其他的紅字明顯不同。

當然，說是「明顯」，也惟有蘇紅茜如此習慣泅泳於色彩世界的人方能識之，那紅色的色階，介於暗紅與赭紅之間，其間的差異微乎極微，葛相龍看不出來，但是蘇紅茜看出來了。

「你可知什麼味道容易吸引螞蟻？」蘇紅茜問。

「嗯，就我所知，應該是甜和鹹吧。」

「甜和鹹……」蘇紅茜拉近眼睛與信紙的距離，「為什麼這紅字竟會招來螞蟻……」

「該不會是血吧？」一旁，葛相龍突然這麼說。

蘇紅茜的手像遭受電擊般放掉信紙。「血？！」她猛眨眼睛。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葛相龍露出愧疚的表情，彎下腰將信紙拾起。「算我胡說八道，Sorry。」他將紙湊近鼻子：「怎麼可能是血……」

話未說完，他的臉僵住了。

※

刑事局會議室裡頭，偵查科科長聽完偵一隊二組冗長的報告之後，作了一個明快的指示：限期破案。

科長走出會議室之後，偵查隊大隊長將門關上，站上了講台，面色凝重。

「我不知道是哪個傢伙吃飽撐著喜歡當傳聲筒，如果他覺得事情太少的話，或許我該重新思考一下每個人的勤務調度。」大隊長摳摳暗沉的眼袋，因鼻塞不斷皺眉，慣常的哀憐眼神掃視著他的人馬：「這案子有可能死一個人，或者兩個，還是三個，我不管，但是屍體最好在兩個禮拜之內出現，否則，我要他們通通活著，了解我的意思嗎？」

講台下，偵一隊二組幹員沒敢回話，當然他們非常了解當家的意思。他們也知道當家的會這麼惱怒，實因為吳飛鴻案在媒體的炒作下已被渲染得無比詭譎聳動，其中情節的複雜遠遠超過電影和書上的推理故事，且幾乎天天上演新的故事版本，於是來自輿論與上級的壓力如傾盆大雨灌頂，怪不得他情緒大壞。事實上，幹員們也覺得疲累極了。堆積如山的調查報告已是家常便飯不說，外出執勤還必須應付媒體記者的死纏爛打，回局裡第一件事就是問別的同事：「今天報紙有沒有寫什麼？」，然後仔細回憶自己今天有沒有說錯說漏什麼，如此摧折，不倦怠才有鬼。

「又不一定是我們走漏消息，可能是北市警派出所的人啊，發什麼脾氣嘛。」偵一隊員小徐等到大隊長離開會議室之後，悻悻地說。

「聽到了吧？大隊長要我們在兩個禮拜之內找到失蹤者，大伙兒眼睛張大一點了。」二組陳組長臉色難看。

「那，葛大，看你的囉。」

「是呀，全靠我們英明的小隊長了。」

「真的要我操下去，只怕你們受不了。」葛相龍對著他的同組弟兄們說。

「嘿，青面蝠王剛走，輪到你打官腔啦？」小徐語調誇張地叫著。

「小聲點，給大隊長聽到，隊長和我連帶遭殃。」陳組長拿出條手帕擦著額間的汗說：「隊長這幾天夠忙了，他小女兒好像染了登革熱，天天醫院局裡兩頭跑，可憐哪。怪只怪他老婆心狠，扔下老公孩子就這麼跟人跑了。」

「組長，你也是『長』字輩的，小心夫人她……」調皮鬼小徐又瞎扯了。

「去你的。」陳組長又笑又罵。他這個人一向溫和，與部屬相處不習慣擺架子。

「好了小徐，別鬧了，要你查的資料找到沒？」葛相龍問。

「你說那個肥婆？還不簡單。」小徐說：「根據你給我的姓名地址和照片，很容易就查出來了，這個黃文妹，呃，身分資料上登記的是孫黃文妹，其實在觀光餐飲業蠻有名的，所以資料來源很多。」

「她冠夫姓？」

「沒錯，她老公姓孫，孫安伯，曾經是香港的酒店大亨，不過兩年前過世了，留下了一大筆遺產給她，聽說光是尖沙嘴和旺角、屯門一帶的酒店和樓花，市值就達數億港幣，真是個超級富婆。」小徐搖搖頭，「託她老公的福呀。」

「也就是說，她是個寡婦。」

「是的，有錢的寡婦，拿鮑魚魚翅漱口，要不然你想她那付身材怎麼來的？」

「寡婦是嗎……」葛相龍沉吟著，伸出食指撫著下巴，他思考的標準動作。

「掌握到她人際脈絡資料了嗎？」陳組長問小徐。

「這我要再整理一下，待會兒回辦公室可有得忙。這個黃文妹交際應酬很多，經常現身大小聚會，來往的份子五湖四海都有，恐怕都可以編造成冊了，嗯……我有點懷疑，這樣的人怎麼會是殺人嫌犯？」

「目前連死者的身分都不確定，誰說她殺人了？只是覺得她和吳飛鴻的失蹤有關，從我收集到的可疑線索推敲，她和吳飛鴻之間似乎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葛相龍說。

「啊？這……這可能嗎？你說，吳飛鴻他和這個肥婆，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徐露出戲謔的笑：「難道雜誌上說的，吳飛鴻外遇的對象，是她？！老天！他眼睛出了問題，還是腦筋打結啊？放著家裡漂亮的畫家太太不疼，跟她？！」

「喂，你認真點吧。」陳組長瞪了小徐一眼。

「我所謂的秘密，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覺得他們兩人好像在做某種秘密的聯繫，傳遞某種特定的訊息──只有他們彼此知道如何解譯的訊息。」

「你是指那封血書？」陳組長說。

「不止如此。蘇紅茜另外交給我一些吳飛鴻秘密收藏的信紙，上頭寫的詩句也出自紅樓夢這部小說，字跡和那封血書一樣，顯然這是黃文妹之前寄給吳飛鴻的，換句話說，他們透過這種方式聯繫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多久前開始的？」

「原本以為亞東生技中心收發室的收件紀錄可以告訴我答案，很可惜，我去查過，他們的紀錄太草率了，只載明收件人和收件日期，根本派不上用場。」

「去郵局查查吧。」

「嗯，我會找阿保跑一趟。」葛相龍說：「目前的關鍵是交給法醫室和鑑識科檢驗的那些東西，不知進度如何，我得趕緊催催他們。」

「好吧，這個案子由你主導，如果有什麼重大進展，隨時向我報告。」陳組長在散會前重申一遍：「記得，封鎖消息！」

剛出會議室，葛相龍便看見鑑識科的唐曉雲與另一名資訊室同仁迎面而來。

「曉雲，看妳們匆匆忙忙的，什麼大事發生呀？」

「小葛，有重大發現。」唐曉雲看一下身旁的同事，表情嚴肅的說：「你交給美華的微縮影片，解出來了。」

「是嗎？！裡面記錄些什麼？！」

「不得了的東西。」資訊室左美華緊張地說：「這恐怕要找法醫室的莊先生才行。」

被眼前兩個女生驚慌的態度感染，葛相龍突然覺得自己的身子也跟著熱起來了。

〈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他的心底浮現一個巨大的問號──黑色且不祥的巨大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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