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似乎是無可改變的命運,只要武館大門樑上懸著那一面老師父蘊蓄猷勁筆力提了「精武門」三字的額匾,他,橫山秀雄,就注定要與同門師兄弟來到這樣的一天。
是老師父破例收了他這個日本人為徒。
五年前,當他秉持對中國武術的熱愛,遠渡重洋從九州老家風塵僕僕來到困居台灣偏遠山鄉的小武館,方來到那扇紅漆斑駁的大門前,正要往銅獅銜住的門環伸手,忽有一瘦長男青年凌空而來以手上竹帚橫勢格擋,大喝「來者何人」,那時候,他吞吞吐吐以生硬的中文回應,立刻露了餡的被拒於門檻之外。
「非常抱歉,本館不收外人。」後來才知是五師兄的瘦子當時這麼說。
「我要……學中國功夫……」他艱難卻賣力地懇求。
「你不是中國人?」
「我……」
「北京話講得零零落落的,肯定是閩南人。」
「不……」
「還是山地人?那一族的?」
「我不是……」
「看你黃皮黑毛,到底是哪一國人?」
他知道自己避不過那個纏祟既久的死結,關於他從故鄉先輩與歷史課本上學到的,和漢兩族的恩怨情仇,關於那場被政府企圖掩蓋的,慘絕人寰大屠殺……但李小龍先生魄力非凡的英雄形象還是鮮明地在心內召喚著鼓舞著,剛滿廿歲的他終究聽命於自己年輕單純的心,把恐懼勉強壓抑下去,向眼前那一張嚴酷的表情說:
「日本人嗲斯。」
這一坦白,那柄竹帚遂不客氣地當他胸膛掃下,彷彿他是一個人形垃圾。「好傢伙,原來是個日本狗?走!快走!」那張長臉誇張地扭曲起來:「不走的話,休怪我不客氣了!」
就在他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口,倏地一個清朗若洪鐘的聲音如矢如箭從武館內部貫穿厚達數吋的木造大門,接著在門外對峙的兩人中間爆出一個震天嘎響。
「何事吵鬧!」
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幾乎同時回頭。他們看到那扇紅門咿喔對開,從高懸「精武門」匾的門口望進,前落大院兩邊兩列勁裝漢子面外鵠立,順著氣勢威猛的隊陣深入探去,數丈之遙的中堂廊下,一鶴髮白袍老者端坐竹椅猶如初昇旭日渾身散發出光明耀眼的氣質,雖距離之遠,觀者仍不免要瞇覷以對。
「師父問你話哩。」開門的三師兄板著臉說。
「就是,就是這一個日本人來打鬧。」五師兄按著竹帚說。
「信彥,剛剛你怎麼喊人家的?」遠遠的,那一個充滿力道的聲音從老師父的嘴裡傳來。
「我……我叫他……」長臉極尷尬地漲紅,半天支吾不出個字兒。
「我怎麼教你們的?習武之人,必由內而外,養天地正氣於一心,外發乎形而無敵不克,所謂武德之首要,即為謙沖自牧,克己復禮。方才你對來客出言不遜,即是無禮,即是失德,還不快道歉?」
萬般個不願意,五師兄咬著牙根,最後還是低頭說了聲「對不起」。(因而,埋下了將來的禍根)
那之後,霍元甲嫡傳第八代弟子的老師父只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便答應讓他橫山秀雄進門。譬如,為甚麼想習武。
「我看電影,精武門,李小龍演陳真,厲害!」他當時努力用關鍵的漢語拼出心中的渴慕,且蹲馬步雙手比畫出拳,強調自己的認真。
老師父撫著雪白的鬚髯,呵呵地笑了。
後來他才知道,當初師父是抱持著讓這個外國人嚐鮮玩票的心態,以為他頂多捱個幾天,屆時吃不了練武的苦頭自然會摸摸鼻子走人,所以才破例收了自己。
可沒想到,他這個日本人卻硬是把苦忍了下來,並且在武館一待就是三年,期間勤學勤練,把一套迷蹤拳法打得虎虎生風,有模有樣。
那一天,老師父似是有意試探,以考試為名,要他與幾位師兄弟對打,哪知他一人獨挑群傑,不僅與三師兄打平手,更讓五師兄摔個慘兮,當眾出糗。(於焉,禍根更形粗壯矣)
這下老師父把他視為得意門徒了,「頗具練武天份」,如此多番讚賞,並將祖師爺留下的武術悉數傳授,更賦予帶練新進者的重責大任。
然而,可想而知,幾位師兄眼紅了,立刻串聯起來向師父表達關切。他們無不以六師弟是日本人為由,希望師父保守霍家拳為中國人珍貴遺產,莫讓中原武學外流東洋云云。
「師父,您難道忘了,咱們精武門霍祖師爺便是給日本鬼子毒害的嗎?」排行第五,心胸向來狹窄的信彥憤慨地說:「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不報,更要把拳法相授與他,這怎服得了眾師兄弟呢!」
「仇?」老師父聞言,一掌擊向才話完的五徒弟讓後者幾乎肝膽俱裂。待吃驚的徒弟們回穩,那一張皺紋漸深的蒼老面容忽爾蒙上無限愁苦,年來隨著歲月愈見沙啞的嗓音緩緩地說:
「你們都急著想幫霍師祖復仇,是不是?」
幾位徒弟猶豫著,點點頭。
「那麼,你們知道霍師祖的拳頭專打哪些人?」
一位徒弟說俄國力士。另一位徒弟則說日本浪人。
「沒錯,像橫山那樣的日本人。」五徒弟恨恨地說。
「你們的意思是,霍師祖他專打外國人?」老師父問。
「也不能這麼說,」思路嚴謹的二徒弟補充道:「那些欺壓中國人的外國拳師太驕蠻,所以討打。」
「我再問你們,假如是一個善良的外國人呢?霍師祖會對付他嗎?」
「這……」五徒弟慌急地說:「這當然是不會的,可是……」
「這不就對了!」老師父的愁容頃刻間轉換成一副怒容,「我真的白教了你們!」
狠狠斥責了一干徒弟,這位精武門台灣分部掌舵者語重心長地說:
「當年精武會成立宗旨,便是要國人自立自強,從習武強身開始建立自信以禦外侮。然而這不是說習武者從此以攻為上,真正的勝利,是要能做到不戰而制敵,才是化境。所以你們說真正的敵人是誰?是自己吶。霍師祖要門下弟子習武自律,不是凡事求打,所謂拳頭長眼,便是這個意思。試想,一個只能以武力解決事情的人,不就與那些欺負中國人逞其淫威的外國拳師一樣嗎?」
「但是,」五徒弟仍不服氣,「師父您非霍師祖,怎知他不想報仇?」
「那我要說,你非霍師祖,怎知他要如此報仇哩?」
老師父的一番話,他橫山秀雄躲在門外全聽見了。從那時起,他懷抱著感激更加努力習武,除了拳腳功夫,還有品行的功夫,他深刻地銘記了祖師爺真正傳承下來的精武精神,把自己練化成超乎種族視野的武術家,像是徹底忘卻自己的日本人血統,他把武館當成新生的起點,一個全新的橫山秀雄的誕生地,而所有師兄弟都是親生手足,再無孰和孰漢之分。
但是,這樣的體認卻在老師父仙逝之後面臨了嚴酷的考驗。
當那位霍元甲嫡傳第八代弟子依依不捨永遠離開了一手創建的武館,門下子弟開始為了爭正統奪權利而明爭暗鬥、爾虞我詐,精武遺緒陷入渾沌暝暗僵局的彼刻,他這位外人首當其衝,成為這場醜陋戰爭的犧牲者。
就在這一天,幾位師兄從山鄉不久前開立的電影院觀片歸返武館,在練功場找上他,便藉故挑釁。
「今天看咱們祖師爺被日本人謀害的戲,啊,真是恨呀!」
「可不是,那批日本鬼子打不過中國武術宗師,就耍陰招,下毒,他媽的真是巴格馬鹿!」
「改天讓咱們逮到一個小日本,逼他喝尿,看他還敢不敢在咱們地盤撒野。」
「對啊,抓到一個像六師弟這樣的孽種,好好整一整,也許能像人一點。」
「沒錯沒錯,六師弟你們日本人就是一路貨,沒格沒品。」
「啊哈,對極了!對極了!」
他聽著師兄們的冷嘲熱諷,低著頭站在一幫師弟的面前,渾身發顫,因為憤怒與羞恥。
他想,歷史是無法扭轉的,歷史教他的先人同胞以卑鄙的手段殺害了他至愛的武術大師,但是歷史又教他不幸生成一個日本人來到了武術大師的殿堂,這樣的命運,促使他今日必須既憤怒又羞恥地承受著這一切,在他如此努力地試著融入這片土地之後。
〈難道,我注定要與你們來到這樣的一天……〉
「我覺得你應該去電影院看看你們日本狗幹了甚麼好事。」五師兄不屑地指著他的鼻尖說:「師父他真的是瞎了眼,竟然收你為徒。」
「不准你侮辱師父!」他鐵青著臉大吼。「你可以侮辱我,但你沒資格這樣說師父!」
「唷,你以為你是精武門的新掌門人啊,敢這樣對我說話?!」
「抱歉,師兄。」他強忍著一口氣:「我只是希望……」
「希望甚麼?」五師兄信彥說著,突然揮出右拳──「希望我這樣教訓你嗎?!」
他一個閃身,像只移動分毫的距離便避開了來拳,然後反射動作穩下盤一拐肘命中對方的心窩,「呃」,五師兄信彥立即往後倒退幾步,長臉頓時紅若一條朝天椒。
「好哇,師父仙逝未滿百日,你竟然就敢如此犯上!」與信彥同聲一氣的老四攙住老五,忿忿地喊道。
「我來!」一旁的三師兄乍然挺胸而出,一雙豹眼揪住異族人師弟的臉膛,怒道:「上回你我打成平手,今兒個我倒要瞧瞧這幾年你長進多少,順便替師父管教管教!」
說罷,冷眼出招,充滿氣勁的迷蹤拳綿密若織錦就往他橫山秀雄身上套去,他弓步擺開守勢,兩人隨即展開一攻一守的格鬥,只見輩分排行第六的他一路容忍,「師兄啊,住手」,把自家拳法摸得爛熟見招拆招但是,那三師兄毫不留情將對敵的殺招催個滿檔,如雨如電的攻擊彷彿要把對手致於死地似的,教他迭迭閃躲之餘,內心悽楚萬分。
然後,剛吃了一拐子的五師兄也加入戰局。「打你這死狗,不必講公平!」
就這般,兩位師兄聯手起來,攻勢凌厲的對付起自己的師弟來了。然而,他們的合作也討不到點好處,他們只知道六師弟底子紮實,卻料不到長期苦修的結果,這位日本來的年輕人已練就瞬間抓住對手罩門的好眼力,幾回合下來,平日懶怠練功的五師兄適在走位上成為三師兄的羈絆,屢屢在後者欲出招之際,將自己介入攻擊範圍裡。又或者,這樣的尷尬是他們六師弟的刻意所致。是橫山秀雄已經參出兩人攻勢的破綻,將迷蹤步法巧妙運用,才使得五師兄變成自己的掩體,牽制住擅使長拳的三師兄。他甚至還未變換守勢,未出一拳呢。
於是,其他師兄也上場了。他們把師弟團團圍住,個個目露兇光齜牙咧嘴,恍若對上必欲殲滅的仇敵,心中無一絲同門手足之情。
「你們……」他哀慘地環顧週遭的殺氣,心頭盡是難以形容的涼寒。
一場激烈的、比數懸殊的戰鬥登時展開。精武門武館平時用來操練拳法的校場,此時搖身一變成為師弟們駭然旁觀幾位師兄勾結起來欺壓自己人的血腥擂台,他們全都目睹了老師父念茲在茲務必平和相親的精武精神被一干前輩們糟蹋污衊,而所謂的江湖道義至此已蕩然無存了。
「你們還看甚麼,快過來幫忙打這個日本人哪!他們以前謀害了咱們的祖師爺,以後就要謀害你們啦!」
五師兄這麼喊著,幾位受不了煽動的師弟遂也加入打殺六師兄的行列。如此,一拳難敵四掌的窘境之中,他形單影隻的橫山秀雄且戰且退,就這麼退出了武館的大門,直退到精武門外了。
「今日天要亡我嗎?」他大汗淋漓地想。為了保命,他開始使出攻勢,然而拳腳落在同門師兄弟身上的瞬間,他的心也在滴血。他哀切地在心底問,「師父,為甚麼」,卻,再也得不到答案。
漸漸地,精疲力竭的他,呈現敗跡了。
但就在他被大師兄一掌拍飛口吐鮮血摔出一丈遠,滾落在地的時候,他勉力支起身子,抬頭看見通往武館的小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小攤。那三位攤販,就這麼瞪大了眼睛目擊著這場不公平的戰局,瞅著不敵眾拳而負傷的他。
他低頭,哇的一聲咳出一泡血。
「打死他!」由五師兄信彥領軍,一幫殺紅眼的精武人追了過來。
值此千鈞一髮的時刻,攤販之一那位手持著麥克風,唇上兩撇八字翹鬍的高瘦中年男子說話了,溫文儒雅的聲音透過擴大機迴盪在山野之間:
「各位好兄弟好夥伴,手下留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頓時,追殺自己兄弟的霍元甲徒孫們傻愣住了。他們看那支麥克風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屬的冷光,而緊貼麥克風的纖薄紅唇,像下弦月般的兩頭高吊,彎成滿是善意的笑。
「來來來,來唱歌,主席牌伴唱機百分百抒發您不爽心情!」
伴隨著高分貝的「舞女」reversion清音樂,一旁的另兩位攤販按兵不動,像等著看一場好戲。
「你們這是幹甚麼!」信彥喝道:「我們在清理門戶,賣東西的滾開!」
「這位小兄哥,」翹鬍子微笑著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誰跟他是同根生了?他媽的是個日本種!」
「喔,」翹鬍子又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您沒聽過這句話嗎?」
說著,多片裝伴唱機旋即換成了盲歌手「We are the world」的激昂樂音。
「是啊是啊。」攤販之二,那位頭頂著蓬鬆黑髮的矮個子中年男子附和著。他的攤位上擺滿了假髮與生髮水,顯然是位頭皮專家。
「少廢話!今天你們要是想助拳,就甭怪咱們精武人下重手囉!」信彥朝師弟們使使眼色,十幾位練家子立刻左右包抄住三個攤,以及落敗的橫山秀雄。
「哼,只會出拳頭惡鬥的傢伙,我林某人真不齒也。」
忽然,那位始終戴著斗笠低頭不語賣農產品的攤販之三,從壓低的笠下發出低沉的嗓音。然後他抬起頭,一對銳利足以殺人的眼睛就衝著眾精武人瞠瞪去,教幾個弱膽者幾乎尿了褲子。
「我看你們是討打,兄弟們,上啊!」
終於按耐不住的信彥大手一揮,攻勢驟起。熟與不熟的迷蹤拳波波犯進,朝著三位攤販靠攏,此時,只見兜售伴唱機的翹鬍子不疾不徐將擴大機調整一下,把兩片什物扔給地上的橫山秀雄,「快塞兩耳」,然後清清喉嚨,一股真氣從丹田提上,張嘴以驚人的勁道大吼一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扁扁扁扁扁扁扁啦啦啦啦啦啦啦」
霎時,像平地擾起驚雷,飛沙走石天崩地裂鬼哭神號的蕩寇神音幽幽邈邈在山谷裡縈繞起來,但見一票徒子徒孫紛紛摀住耳朵面露痛苦表情,有些內功較差的甚至口吐白沫暈死倒地,真個是哀鴻遍野,一片狼籍。
翹鬍子這才得意的把嘴闔上。「唉,咱家就是厲害這一副霹靂歌喉,否則廠商怎會找上門要我代言呢。」
「好……好強的魔音穿腦……」
勉強運氣挺住的幾位大徒弟望著地上哀嚎掙扎的師弟們,一臉驚恐。
「嘖,老施你的唱功又精進不少,這耳塞差點擋不住你的噪音呀。」賣假髮的小販說著,從兩邊耳朵掏出兩塊東西來。戴斗笠的依樣畫葫蘆,知道接下來換人上場,無須再聽魔音便也把耳朵掏個乾淨俐落。
「該我上了。」一頭蓬鬆捲髮的矮商人一派輕鬆地走到精武門人的面前,笑嘻嘻地問:「誰來給我指教指教?」
聞言,排行二三四的三徒擺出伏虎陣式。「打得你這矮腳貓跪地求饒!」
「喔,是嗎?好,請三位最好把眼睛閉上。」
「笑話!」五徒弟信彥喊道:「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兒?」
一隻手按著頭頂的矮商人認真地說:「阿彌陀佛。我是不想讓你們錯過我出招的時機,先給你們警告罷了。既然不領情,那我也沒辦法。」話尾一結,那隻手即放下來。可沒想到手一放連那頂假髮也給揪下來,就露出個金碧輝煌的大光頭!
「哈哈哈……」
一時間,天空中的太陽也失了顏色,只見那顆抹了油似的光頭折射出萬道金光教人無法睜眼,而就在那如煙似霧的光幕中,一陣笑聲掠過,精武三徒只覺得臉面遭可怕的硬物撞擊,再來便眼前一黑,鼻血湧流如注的在草地上躺平了。
塵埃落定,輕輕歇腳的矮子虎撫著自己的金光頭,說:「也不打聽打聽,我老許的蓋世鐵頭功可是比石頭還硬嘿。」
這時候,五徒弟信彥看局勢大壞,轉身便朝武館內走逃,且邊以驚恐口氣大聲叫嚷著「快來人啊,有惡賊來踢館啦!」
「走哪裡去。」
終於,輪到賣農產品的斗笠翁出手了。他輕輕摘下頭上戴的,隱隱透發著汗酸味的草編藝品,這個曾經伴他苦行數萬里的忠實朋友,如今在他手中像是清宮暗器血滴子的陰沉可怖,隨著內勁一發,像陀螺般急速旋轉起來,只一眨眼的間隙便從主人的掌心飛出,接著在空氣中擦爆出驚人的聲響,最後以萬鈞之力猛擊向那信彥搖晃的後腦杓──「啪」,一聲巨響,那信彥兩眼一翻,連個屁也沒嗝的就朝後僵倒了。
長了眼似的,斗笠在空中飛旋一圈,竟又飄飄地回到了主人的手中。雙鬢飛白的老林愛惜地拿出布巾擦一擦笠緣鑲嵌的鐵環,像特技表演似地一個帥勁把斗笠上拋又戴在了頭頂。
「好了,只剩下你了,兄臺。」翹鬍子彎著唇角對四肢發軟的精武門大徒弟說道。
「你們……到底是誰?」大徒弟看著周圍倒的倒逃的逃的師弟們,巨大的挫敗感使他面色如槁木死灰,難看極了。
「喔,我們只是三個小攤販,專門為廣大民眾提供服務來的。」翹鬍子開心地拾起麥克風說。這時候伴唱帶播放的是葉啟田的「愛拼才會贏」。
「對對對,服務人群,無私的服務,正是我們的宗旨。」矮子雙手一攤,笑著說:「我的產品讓無毛人士重建信心,老施的卡拉OK帶給鬱卒的百姓歡樂,老林則幫忙推銷農民堅忍不拔的苦行精神,這些,是台灣百姓真正需要的東西,我們實在受不了為了利益而敵對而仇視的社會風氣啦。」
「哼,所有為了爭奪政治地位及權力而捨棄國家利益,互相仇視、敵對的人,都該吃我一斗笠。」寡言但一開口便語驚四座的萬里苦行者斗笠翁老林嚴肅地說。
這時,日本人橫山秀雄伏在地上,激動地哭泣著。他仰望三位恩人的臉,哽咽地說:「謝謝你們。」
「不,不需要對我們說謝謝,你該對你大師兄說。」翹鬍子老施深意地盯著那大徒弟說:「你會重整精武門,把你們祖師爺霍先生的遺願發揚光大,也就是武德的貫徹,對吧?」
大徒弟當下羞得滿面通紅,連連點頭稱是。
「記住,為了國家,為了人民,我們要齊心協力,不要惡鬥。」
「你們到底是何方高人啊?」
「說過了,只是三個曾經對自己的同志失望,終於離開的人。」翹鬍子望著推了攤車準備離開的同伴,無限感懷地喃喃:「離開,是一種痛苦,同流合污,卻是一種死亡。所以我們寧可選擇活著而痛苦地離開,不願苟且地留下來等待死亡,這樣你明白嗎,年輕人。」
感受了那堅若磐石的意志,一度灰心喪志的橫山秀雄不禁掉下了喜悅的淚水。
「節省你的眼淚啊,小子。」
逆著陽光,橫山秀雄睜大雙眼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時,一陣山風忽地就捎來那段流傳千古的詩句:
「豈是腸枯無熱淚,願留他日潤蒼生」
而在這幽邈的詠嘆中,精武門人仰頭望青天,依稀看見,霍先生的音容就在那兒,未曾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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