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女中一臉曖昧地問她,提這麼大卡皮箱,「啊裡面是裝甚麼寶貝」,她笑著說,還不就是一些增加情趣的玩具,老經驗的女中立刻就知曉了並且將她領至預訂的邊間,那最靠近大街的客房,有點吵唷如此好心提醒,她仍是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說吵才好,有些客人就是要吵才「站得起來」,識相的女中呵呵笑著走開了。
把房門鎖好,關燈,她迅速將身上掩飾的連身洋裙褪下,露出內裡的黑色褲裝。她的健美身材與扔在床上的那襲剪裁性感、應召女郎酷嗜的高檔絲質舶來品著實匹配完美,然此刻回復殺手身份的她需要的不是性感而是行動的敏捷,所以一套貼身不累贅的無縫皮革衣褲當是較合宜的裝束。現在,一身勁裝的她能夠敏捷地閃到窗邊,用戴了膠手套的手將窗子輕輕推開一個縫隙,然後伸出夜視望眼鏡觀察大街上的動靜。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望遠鏡頭裡的餐廳就呈現著平日的樣貌,顯然上級指定的目標還未出現,她看了一下腕錶,知道自己還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便從窗邊撤離,把那寬長沉重的黑色皮箱拽上床,將上頭的號碼鎖叮咚轉了幾下,皮箱應聲而開,裡頭分拆成多部的狙擊步槍便抗議似的激射出森冷的光芒。
「稍安勿躁,寶貝。」她對它們輕聲喚道,一屁股坐上床,然後慢條斯理的開始進行組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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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賓士五百寬敞舒適的後座,面色凝重地望著前方的擋風玻璃發呆。
一旁的堂口護法殷勤地勸著,「今天可是老大你的生日啊」,說難得放鬆一下,希望大哥能夠不要這麼緊繃,否則小弟們誰敢盡情狂歡呢。
然而他的雙眉一蹙,在場所有嘴巴立即閉上了。這是他的標準動作,當他心裡不爽快,或者正思索著甚麼重要事而無個滿意結果,他便會將那對鋒利的劍眉往眉心一擠弄出像豹子咆哮時兩目間的剽悍紋,所以麾下兄弟一看到那紋又出現了,便都曉得該住嘴,好讓大哥靜一靜。
「你們只知道要狂歡,」坐在前座的軍師轉過頭來說:「最近別的堂口爭地盤爭得凶,大哥為了這事已經煩了好多天了,做小弟的不能分憂解勞已經說不過去,還一直想找樂子,這像話嘛。」
「阿橋,沒事。」他抬抬手,「小金說的也沒錯,大家最近為了生意搞得很累,是該好好放鬆一下。我沒甚麼事,等一會兒到餐廳,你們盡情玩,酒盡情喝,別管我。」
「謝謝大哥。」
看到弟兄們真心感激,他這當老大的稍感安慰。想自己十幾年來過著刀光劍影、喋血江湖的日子,流血流汗非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旗下一幫小弟的糧草安家費可也都扛在他的肩膀上,今天聽到他們竟然也記得大哥的生日,還幫自己張羅了酒席要來好好慶祝一番,他真的打心底感動。
所以怎能讓大夥兒掃興,只為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低潮?
他又勉強拾回一個黑幫老大的堅強。是的,黑幫老大,同時也是北部最大色情光碟供應商,當年從一個堂口小弟發跡,「靠著拳頭和智慧」──如他經常對後輩們說的,在台北光華商場跟著一位大哥賣出第一片大補帖開始,他便發誓要靠著這薄薄的小東西打天下,後來大補帖市場潰散色情光碟趁勢而起,他把握住機會,憑著多年磨練出來的拼勁與狠勁,敢打敢殺又勤用腦,終於奠定難以搖撼的「A片老大」地位。現在,他掌握了北部無碼A碟近八成貨源,說日進斗金不為過,底下分湯喝的小弟多了起來,連幫內堂主級的老大哥也要賣他面子。更難得的,他始終秉持穩紮穩打的原則,規規矩矩作業內生意不搞旁的花俏投資,這使得其他人跌慘的時候他卻愈發穩健茁壯,於是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這「A片老大」的聲勢如日中天,弟兄們無不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所謂樹大招風。色情光碟的生意既然油水多,有意分杯羹的道上兄弟遂也把他們的手伸進這塊領域來。自然,他這位「A片老大」首當其衝。為了捍衛地盤,他必須出面與眾幫派談判,談判破裂則雙方便抄傢伙大幹一場,不惜以命來搏。雖然,截至目前為止,他的地盤仍然保住,他的地位暫時無虞崩解,然而幫派甚至幫內堂口間的爭鬥勢必將持續下去,除非他跳出這塊領域收山不幹──可這是不可能的事,就像一路走來艱苦奮鬥不只為了他自己,要把辛苦墾拓的地盤拱手讓人,旗下弟兄們往後該怎麼活。
所以說,如他的軍師所言,他是為了近來白熱化的地盤鬥爭而煩心了?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他心裡明白,其實有另一件事情,小事情,像一根芒刺那樣不斷在他心頭扎著,讓他整個人不對勁,自從中午翻了那張報紙讀了那則新聞之後……。
「大哥,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身邊弟兄的聲音兀地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把頭抬起來,車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暗如烏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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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上級初始不放心,擔心自己的心情將會影響刺殺行動。
要知道作為一名暗殺者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警覺,在狙擊目標的過程中倘有絲毫的輕忽與懈怠,不僅可能錯失下手的最佳時機導致任務失敗,更甚者,連暗殺者自己的生命都會葬送掉。因此當組織獲悉她最近發生的事,便由直屬長官出面向她說明,原先指派給她的任務將交由其他同志執行。
「當然妳是女性幹員裡的第一把交椅,」長官說:「但這次任務的危險性極高,目標是兵多將廣的黑幫頭目,稍有不慎,可能──」
「不會有這個可能。」但她毅然對老長官說:「您是最了解我的,這麼多年來,我哪一次讓您失望了?」
「對,沒錯,妳沒讓我失望過,但發生了這種事,誰能保證妳的心情不會受影響?」
「不,長官您應該很清楚,當初我之所以志願加入組織,很大原因是為了他……為了我的父親。」
「發生了這種事我很遺憾。我想,妳一定後悔沒在他生前喊他一聲父親吧。」
「後悔……」她頓時陷入一股輕愁裡。然而很快地她又重振起精神,用一種感人的語氣說:「不,我不後悔,我很慶幸我們父女能夠這樣相依過了半生,雖然我沒能喊他一聲父親,但我明白,其實我們之間的感情早就像父女一樣,甚至超越了一般的親情。他就像是一位恩人,上天遣來指引我的精神導師,沒有他,我不敢想像我能有今天。」
「我真好奇令尊是如何辦到的。」長官搖搖頭說:「換作是我,眼看自己的女兒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認,這是何等艱苦的折磨啊。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硬漢。」
確實她的父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硬漢。從她懂事以來,這個以鄰家伯伯形象出現的單身老榮民,除了接濟她與母親的物質生活所需,閒暇時還會對年幼的她講述精采的忠孝節義故事,以此教她做人的道理。她永遠記得,「老伯伯」讓童稚的她坐在自己的膝上,然後口沫橫飛、神采飛揚地訴說當年剿匪抗戰、槍林彈雨的沙場歲月,國軍袍澤們那些感人肺腑的英勇事蹟,在在讓她一顆幼小心靈震懾不已。就這樣,像冥冥中早注定好了的血緣牽繫,她不是從老兵的父親身上學到而是遺傳到那份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的慷慨,當她終於長大成人出人頭地,因緣際會遇上了志同道合的組織,她沒多考慮便答應參與,成為其中一員。
「我必須告訴妳,黃埔三號,這份工作有可能隨時喪命,妳不後悔?」
「我不後悔」──她這麼發誓,就像她不後悔父親選擇了以這樣的方式愛她,她希望能不辱這個老人給女兒的教誨,「要堅強,要勇敢」,她發誓要一輩子堅強勇敢地保守組織的秘密,既然父親辦得到,她想,我怎能辦不到呢?
然而這個了不起的硬漢再也看不到自己女兒的堅強勇敢了。
就在一個月前,「老伯伯」捱不住病痛的折磨,溘然辭世。她忘不了,直至最後一刻,病榻上那一張久病憔悴的容顏如常對她展露慈藹的微笑,卻依然強忍著把秘密藏在內心深處。
「好好……照顧妳母親……」
「老伯伯」只留下這段話便永遠地走了。她淚眼望著那雙緊閉的眼,昔日點滴在腦海中忽忽飛掠,心中的悲慟有如悼父──是啊,生父不明的她原來早把這個慈祥的長者暗暗當作自己的父親了只是,只是從未敢真正啟口喊他一聲──如今她想到這點遺憾,不免有命運捉弄人的無力感。
她最後竟能與自己的父親相認,說來又是上蒼巧妙的安排。
為了報恩,她堅持為舉目無親的「老伯伯」辦理後事,礙於現行法令中必須三等親才能認領遺體的規定,手足無措的聽從了鄰人的建議,「老先生這麼照顧你們一家,必定與妳有親戚關係」,最後委託調查局相驗DNA的結果,她得到一個令她驚訝萬分的答案:原來,這麼多年來陪伴在她身邊的「老伯伯」,竟然真是她的親生父親!
她問母親,母親終於對她坦白,當年一段纏亂不清的感情謬葛使兩人非婚而生下了她,於是決定把這秘密永遠埋葬。
「答應妳父親,就算他死了也不能講,沒想到最後還是瞞不過妳。」老母親淚漣漣地說:「這叫心有靈犀,老天爺注定要你們相認哪。」
她真是喜出望外,雖然過程是如此迂迴如此費解,但她總算找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她最想當自己父親的人,「老伯伯」!
「爸,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黃埔三號對自己說。
然後她把組裝完畢的狙擊步槍端在手上,走向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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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會兒,他就可以看到弟兄們為他準備的,所謂酒池肉林的華麗饗宴。
然而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隨著車子的顛簸,他躁動不安的情緒依然被那則困居報紙社會版一小角的新聞牽繫著,彷彿越不去想它它越顯得清晰,漸漸地整個心思就被它浸潤徹底。
簡單的說,那只是偌大台灣島上每日發生著的悲劇其中一樁,就是關於某個八十歲老嫗三年來風雨無阻日日往返五公里路程為自己聾啞兒子送便當,最後竟在某個清晨遭不明車輛撞死的慘事。他那時才把自己的舊相片仔細翻找了,因為最近把上的一個辣妞央求著要在慶生會上看看他年輕的模樣,「看我們威哥哥當年有多帥」,好騷嗲的聲音教他骨頭酥麻,於是竟然認真地,把鎖在抽屜裡業已泛黃積塵的幾本相簿挖了出來逐一打開,這麼一來那幾張蟲蛀得殘缺不全的全家福老照片便再度見光,再度進入他的眼簾。
年輕的父親母親,稚齡的獨子。像一幅黃金鏤刻的圖像,臉上掛著天真笑靨的他,如斯乖巧認份的站在彼時年輕美麗宛如明星的父母身前,仨人形成一完美衡定的幾何陣容,標準的,絕對令人稱羨的幸福家庭。
他凝視著這樣一幀照片,久久,然後像要刻意沖淡內心蠢動著的某種感覺,他嗤聲笑了一下,他是想用這種輕蔑的笑聲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就像黃金遇上王水,那個幸福家庭早就與這照片一樣隨著時間而風化而腐蝕了。難道不是嗎?自從父親被不肖的兒子氣死,他們這一家算是散了,崩毀了,照片中那個孩子早不復當年的純真──他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如今這世上只剩下這麼一個混幫派走歧途的放蕩子,連親生母親亦要唾棄的……多久沒見到母親了?
他怏怏的,把相簿合起來。然後他隨手拿了當天的報紙,幾乎自虐的,囫圇吞棗地讀遍那幾大落紙上印著的墨字,意圖藉由這種方式使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但該死的他就讀到了那則新聞。
現在他被坑坑洞洞的馬路震盪著,心情尤其鬱卒。他想,那個聾啞兒子真可憐,一輩子沒能叫一聲媽,就算奇蹟發生讓他現在能開口說話也來不及了,因為天天幫兒子送便當送了三年的老母親從此消失,再也見不著面。然後他突然想到自己。他想到自己好像也很久沒叫一聲媽了。這幾年來顧著搶地盤發展生意,把別人打得喊爹哭媽唉爸叫母的,或者陪著自己的手下怒聲問候別人老爸老母,面對自己年邁的母親,卻像陌生人一樣,「缺錢的話講一聲」,這樣算是給她的最大回饋,為了她到底養大了自己,而現在的自己擁有最多的就是錢。
可是那個簡單的發音,「媽媽」,他卻早忘了該怎麼說了。
「老大,咱們到啦。」司機小弟忽然大聲嚷著。他猛抬頭,餐廳前列隊歡迎的黑壓壓人影迫他從不符合目前身份的溫情記憶裡匆匆返回,又變回一個人人畏懼的黑幫頭子模樣。
他打開車門,咬咬牙,一腳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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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算來了,敗類。」
她挨在窗邊,把槍口對準那輛賓士五百的車門,將一發子彈推上膛。
「為了整肅社會風氣,抱歉了。」
她將手指按上板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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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出車廂,走向餐廳門前浩浩蕩蕩的幫眾,前來祝賀的南北二路兄弟久候多時,看見他的到來紛紛發出熱烈的迴響。
「連香港的山雞哥也來了!」一旁的護法興奮地報告。
然而他一臉茫然地左顧右盼,像尋找著甚麼似的把一雙虎眼往人群中張望。
「哈哈哈,聽堂口兄弟說,您最近又吃下中部的地盤,真不是蓋的。」
「甚麼時候也傳授一下秘訣,別自己獨享嘛。」
「威哥哥今晚好帥好迷人,小妹不好好陪你不行囉。」
所有人恭維他巴結他欺騙他,他真真假假應對著與那些伸出來的手悉數握了,沒有──他的眼睛努力尋找著──算了,放棄吧,他聽到自己這麼說,你在想甚麼?你在期待甚麼?別作夢了,你忘了自己是誰嗎?你可是崇高偉大的,A片之王啊!
他虛弱地閉上眼睛。
「喂妳是甚麼人,想幹甚麼啊!」
突然,東隅的角落,護衛隊的小弟叫嚷起來。
一個老婦人手上提了一盒東西,正努力想排開擁擠的人牆,但幾個年輕小夥子發狠地攔擋住她,把她粗魯地推來搡去,使她幾乎站不住要摔倒。
「我來看我的兒子,今天他生日……」老婦人掙扎喊著,滿佈皺紋的臉上盡是汗。
他衝上前。他跪下。他就跪在那矮小的身子跟前,大聲地,用力地喊一聲:
「媽!」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臉上露出一抹暖煦的笑意,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兒子的頭:
「給你帶了小時候最愛吃的紅豆糕,不知道你還愛不愛……」
「媽!」
他又喚了一遍。接著,當著所有弟兄的面,他就抱著母親瘦小的身體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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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眼睛從狙擊鏡移開,望著房間天花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該如何向長官解釋,任務竟然失敗了呢?
她一邊拆卸那具被自己的手握到發燙的槍管,一邊傷腦筋地想。
街的那一邊,突然安靜下來的餐廳門口,慢慢的又恢復了它的喧囂。
夜漸漸深了。
而慶典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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