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耶穌會交給谷神父的是一雙敏銳易感的眼睛,當他在首爾機場大廳望見那一位面容憔悴陰沉的男子,心中立刻響起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去吧,這人需要你。
於是他不動聲色走到那位豎起衣領縮脖子壓低臉孔的陌生人面前,和善地說:「先生,請問旁邊位子有人坐嗎?」
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也許因為乍聞眼前的外國人竟口操標準韓語,頓時吃了一驚,抬頭看看對方滿佈皺紋的臉,隨即又低下頭去,忽然想到甚麼似的又把頭抬起來,低聲說:「沒有。」
「謝謝。」谷神父說,朝那雙疲倦的眼睛微微一笑。
既然坐下了,神父首先打量身邊這位內心正受著艱苦的男人。那身乾淨俐落的穿著與梳理整齊的儀容顯示男子內蘊的修養與超越中產階級的貴氣,谷神父知道此人斷非街頭遊民或自我放逐的醉漢,然而究竟是甚麼原因使他在這熙來攘往、鬧熱異常的氛圍裡如此孤獨無依像一個尋不著家的棄兒四顧茫茫徘徊流浪,又是甚麼樣難以言說的苦衷,使這一位有著學者儒雅外貌的大男人像個羞怯膽小的女子般蜷縮在這一張小小的塑料椅子上,連直視別人的勇氣都欠缺?神父忍不住問道:「這位先生,你需要幫忙嗎?」
男子用眼睛餘光回應他。
「你好,我先自我介紹。」神父不放棄地說:「敝姓谷,來自台灣,是天主教耶穌會的神父,很高興認識你。」
「台灣?」男子好奇地轉過頭來。
「噢,是的。」神父莞爾一笑,歐洲人血統的白皙臉膛登時攪起千百波紋,他笑著說:「我本身是個奧地利人,但在台灣待超過三十年了,所以台灣算是我真正的家,每當人家問我來自哪兒,我自然而然就說,我是台灣人。」
神父刻意把最後五個字用中文發音,認真逗趣的模樣讓男子稍稍放鬆了心情。「怎麼您的韓國話也說得這樣好?」
「是這樣的。我妹妹認識幾位在韓國傳道的修女姊妹,常常陪著她過來探望她們,不知不覺就把韓國話學會了。但老實講,我只懂得幾句基本的生活會話啦,所以麻煩慢點說話,這樣我好一個字一個字聽進耳裡,才不會漏失掉了。」
「您太謙虛了。」男子搖搖頭說。
神父為自己眼光的準確感到得意,他想必定是上帝作的功,眼前說話者謙恭有禮的用字與語調證實他早先猜測的無誤,這韓國人至少是個受過教育的知識份子。而他現在要來垂聽這位紳士的心底事,如果後者願意的話。
「所以您也是在台灣傳道吧?」男子像終於找到說話對象,話匣子一開就積極攀談起來。這讓神父感到喜悅。
「確實,我在台灣傳主的道,除了教授神學,我也負責一些痲瘋病患的照護。」神父說。
「痲瘋病患?」
「也許你沒聽過,是一種曾經被視為可怕傳染病的……」
「我知道,」男子接口說,「痲瘋病,是由一類似結核分枝桿菌的痲瘋分枝桿菌所引起,此菌於西元一八七三年由挪威醫師韓森發現,故又名『韓森氏病』。主要侵害人體的皮膚、黏膜、淋巴網狀組織以及末梢神經。」
「嘩,您似乎對這病症很了解呢。」神父訝異地說。
「呃,沒有啦……」男子忽然變了臉色,不再發言。
「剛才我說的,在貴國傳道的那幾位姊妹,也是熱心照料著此類病友,樂此不疲。」神父說著,雙眼凝視把頭低垂著的男子,「我們期待有心人加入我們,如果先生也對痲瘋病有研究的話……」
「哈。」男子突然冷笑一聲。黯著臉說:「神父您找錯人了。」
「為甚麼?」神父嘴裡問著,心裡卻有一種逐漸看到光亮的感覺。
「因為……」男子臉上的表情訴說著內心的掙扎,他以一種溺水者的眼神看著容顏慈藹的神父,欲言又止。
「沒關係,天父永遠為你敞開耳朵。」神父安慰道:「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好嗎?」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然後,中年男子抓搔著自己的頭髮,再度把頭抬起來,望著偌大機場中唯一願意傾聽的,極諷刺是個異邦人的神父,總算又啟口:
「神父,我想請問您一個問題。」
「說啊,我在聽。」
顫抖的語氣:「說謊與殺人,那一個罪較重?」
「你是指法律上的罪刑?如果是,那我會告訴你是殺人罪。」神父停頓一下,接著說:「但在我們教徒的心中,這兩個罪是一樣的重。」
「為甚麼?」男子睜大雙眼,「只是說謊,並沒有傷害人命啊。我覺得這麼說太不公平了。」
「你真的如此認為?」
「說謊者不該被這麼嚴酷的對待!」
神父平靜地看著那一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微笑著說:「所以你覺得我們教徒很無理?」
「不,神父我不是這個意思,」男子像被熱油澆淋般痛苦地摩挲著臉部,虛弱無力地說:「我只是覺得,這個社會太無情,用對待殺人者的殘忍態度對待說謊的人,真的太不公平了。」
神父伸手拍撫那劇烈起伏的肩膀。他以一種體恤的聲音說道:「其實每一個犯了罪的人都覺得社會不公,都想在事後說些後悔的話,這是人性,也是人類的弱點。」
輕輕嘆口氣,神父繼續說:「今天出發前,我讀台灣的報紙,得知了幾項不幸的消息。這些消息帶給我們的訊息是,人們對於自己罪行的悔改勇氣,似乎是與被害人的親疏關係成正比的。也就是說,即使受傷害的都是人命一條,可是殺人者願意因為死者是親人而出面認罪,反之若是對方是陌生人,則可能選擇逃避。」
「但是這跟我……」
「耐心聽我說。試著想想這樣的情況,」神父努力回憶著,「一個熬夜送貨的拖板車司機,意外撞死了一位剛迎接完元旦第一道曙光的女孩然後畏罪潛逃;一個亡命江湖的槍擊要犯,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友人然後跨海以一片光碟向警方自白;一個含辛茹苦的父親,失手掐死自己重度腦性麻痺的女兒然後主動出面投案。陌生人,朋友,女兒。三樁命案,三個被害人,三種面目的兇手。因而我們能夠想像,殺人者與我們的對話距離,殺人者與受害者的情感距離,兩者竟然呈現類比的關係。」
「神父,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那麼,我請問你,當一個人殺了世上最親密的人,也就是他自己的時候,他是不是應該馬上感到後悔,恨不得立刻贖罪,是不是這樣?」神父瞪視著男人的臉,首度以嚴肅的語氣說:「說謊者便是殺人者,因為他殺的人,是自己!」
男人驀地呆茫住了。
「我還要告訴你,真正能毀滅我那些痲瘋病人的,不是他們身上的病,而是他們的心,一旦連自己的心都變節,一切就都完了。」
「那麼,請您告訴我,」男子一臉哀悽地說:「這樣的殺人者還有救嗎?」
台灣來的谷神父瞇著眼睛笑了。然後他用力地點點頭,對前一刻還是陌生人,如今已成為朋友的韓國人說:「你應該問,他願不願意救他自己。」
「該如何做?」
「懷著贖罪的心,把自己重新活起來。」神父握握那隻冰冷的右手:「你辦得到的。」
「我真的行嗎?」
「記住,隨時聆聽自己的聲音,尤其是當那個殺人者隱約要行動之前,先問問他,願意傷害最親愛的人嗎。」
男子咬緊牙關,邁著顛簸的腳步往人群中走去時,神父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先生,」他朝那瘦長的背影呼喚:「請問你的名字?」
那個韓國男人轉過頭來,苦笑著指指他留在座位上的日報。
神父拾起那份仍然散發著新鮮油墨氣息的印刷品,第一眼便撞見刊登在頭版的那張半身照片,以及照片旁的斗大標題。
捏造科學論文 黃禹錫欺瞞大眾
神父抬起頭來。
男人的身影已隨著魚貫出入的旅客,消失在機場大門的彼端了。
※上一篇:《女湯逆襲前,老將軍痴痴等》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