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點後悔接下這個企劃，雖然經紀人說年關將近不乘機海撈一筆則明年置裝費將無個著落，又說母公司乃以本新春特輯為鹹魚翻身的最後機會，考量寫真市場新人輩出如過江之鯽而吸引讀者的花招更是彼此相互抄襲模仿至俗濫乏味的地步，所以被企劃部稱為終極秘密武器的本案算是寫真界開拓新局的關鍵任務，在經過有金字塔五人組美譽的女優評審團多番激辯之後，總算敲定了擔綱重任的不二人選也就是寫真新人王川芳愛子妳，如此大好機會妳說怎能輕易錯過？

但此刻她川芳愛子把身上唯一衣物的貂皮大衣緊攏起來遮蔽住底下赤條條白皙豐滿的身體，一邊仰起臉兒讓化妝師補打蜜粉，一邊嬌嗔地向攝影師頻頻抱怨，怎麼選在這樣寒冷的台灣大街上拍，要取冬景的話我們日本北海道多的是氣勢磅礡的雪景若再搭配秘湯溫泉她願意三點全露上陣，為甚麼偏偏來這種每個人穿得像頭熊且表情隨時要咬人似的充滿敵意的混亂街頭，並且汽機車奔來闖去烏煙瘴氣偶爾還攪起路邊幾片垃圾毫無一點美感可言的，公司那些人是腦筋有問題還是故意想整我呢？

「愛子小姐，請息怒。公司這麼做是有理由的。」攝影師安撫著說。

「我知道你們這次想走實驗風格，」那張艷麗的臉蛋輕晃兩下：「宮本老師您倒說說看打算怎麼拍。」

「呵，我嘛，」人稱「清純系化妝師」的攝影名家宮本小五郎摸摸自己得意的山羊鬍，笑著說：「依照劇本，把社會現象融入妳的身體表演中，所以與其說是實驗風格，不如說是走本格社會派的寫真路線來得直接了當。」

「本格社會派？」

「是的。也就是結合台灣的街頭運動，讓妳的身體為台灣人的民主作見證，讓台灣人的民主為妳的身體背書，這種互利相依的表現法。」

「為甚麼選這種時候？」愛子似懂非懂地問。

「有兩個理由。」攝影師宮本說著，搖動右手兩根指頭。

「唉唷宮本老師您就別賣關子了。」嗲嗲地撒著嬌。

「首先，是藝術上的理由。」宮本啜一口熱咖啡，繼續說道：「我想拍出一種奇特的效果，也就是把熱與冷、白與黑揉合在一起，藉由冷暗環境的景深，把妳溫暖明亮的身體襯托得更嬌弱堪憐。我明白激發讀者的慾火是妳的專長，但這次我要的是一種層層衣物包裹與在寒冷空氣中全然赤裸的對比，以及亢奮熱血的群眾與清純安靜的女優兩者的反差，這兩組壓抑性的戲劇張力。我相信，透過這樣的畫面構成法，妳的魅力將會倍增，我們的市場也將倍增。」

「市場，倍增？」愛子嘟著嘴，問道。

「這就是為甚麼我們此刻在這裡的第二個理由：結合台灣的街頭運動創造本寫真集的話題性，招攬那些對政治有偏好的本國男性，尤其是自命上流的知識份子。」

「您說的是那些怪怪歐吉桑吧。」

「哈，我可不敢這麼說。」宮本抬頭凝望遠方，向一旁的助理使個眼色，對首度合作的傑出新人說：「他們快來了。等一下請配合我的指示，相信擺甚麼姿勢妳應該沒困難吧？還有，這次必須在一大群陌生人的面前寬衣解帶，妳怕不怕？」

「這是工作，我已有心理準備了。」愛子自信地點點頭。

「很好。」

「老師，」突然，敬業的寫真女優把腰枝挺起，表情疑惑地說：「我可不可以請教您一些問題？」

「可以啊。」

「您說的他們，是誰？還有為甚麼公司知道他們要來？」

「這個啊。」宮本攝影師微笑著，把手上的報紙攤開在臨時架設的工作檯面上。「看報導就知道了。妳看，台灣現在有一個反菸法要送國會修訂，那些菸商於是要來抗議，聽說要發動示威遊行，他們管這叫『自力救濟』吧。所以等會兒這些人會經過這裡，我們就把握機會，好好的利用他們一下。」

「喔，對啊，我在日本看報紙也常讀到類似的新聞，台灣人似乎很喜歡遊行呢。」愛子也笑了。

「而且，母公司預測本波抗爭會持續擴大，因為他們的一位年輕黨魁說，此後所有黨員要以清廉問政，連一個杯子都不能收受。愛子，妳想想看，那些禮品商會不會因此也上街頭抗議呢？這麼一來，我們取景的機會增加很多，作品的成功率也提高了。」

「嗯，沒錯。」

「最理想的情況是，帶頭抗議的領隊能答應參加我們的寫真，如果不行，我們就偷拍。」宮本抱著粗壯的雙臂說道。

「這樣好嗎？」愛子有些擔心地問。

「試試看吧。」宮本摸摸山羊鬍，沒把握地說。

台北街頭的溫度持續下降。灰撲撲的鋼鐵城市像巨大的冰窖將一切活物死物封凍在瑟縮的僵硬姿勢裡，一干日本寫真工作人員穿著厚重的衣物在街邊耐心地等待著，無暇欣賞異國情調的，謹慎守著保持開機狀態的攝影器材以及身軀嬌貴如金玉的人氣女優川芳愛子，不讓好奇的本地民眾接近騷擾。

然後，遊行隊伍在一個小時後如劇本安排般的出現了。

黑壓壓的人頭與漫天揮舞的旗幟沿著街道哄鬧騷動，像一條漂浮著垃圾、色澤髒污的河，慢慢地朝著宮本等人席捲而來。

「石田，快！」

宮本小五郎一吆喝，助手們立刻動身起來。有人負責把相機鏡頭備好，幾位工作人員將反光板與閃光燈調整就位，接著是披著大衣的女優川芳愛子從椅子上站起，造型師做完最後的補妝動作後，兼具導演角色的攝影師宮本把測光儀從女主角的臉旁收回，萬事既備，就等寫真的背景，那群為了不同利益願意在此等天寒地凍時刻攜手走上街頭高唱不滿的台灣人，他們慷慨激昂的參與了。

「愛子，胸！」

攝影的默契，女優依照攝影師的指令將大衣露至胸部的位置。鏡頭卡嚓卡嚓迅速捕捉川芳愛子勾魂懾魄的半裸姿態，遠處人龍迤邐成長列烏色景深，隨著焦距的變化漸漸鮮明了面目，如某種不安的暴力象徵。

「腰！」

現在鼠色的貂皮大衣被褪至女體的腰部位置，川芳愛子年輕的上半身肌膚在冷風中微顫著，表面泛青的汗毛逆光依稀可見，她就像戰地裡被孤單遺棄的小女孩，天真的眼神被身後緩緩靠近的黑色大軍襯托得愈發脆弱與無助，這時候，隊伍最前方的遊行群眾已經發現了她光潔剔透、一絲不掛的肩背，開始發生騷動。

「現在，臀！」

在宮本的一聲令下，愛子將大衣用雙手一兜變成遮掩住前身的寬大圍裙，並且以巧妙的側身姿勢展露她圓翹柔滑的臀部曲線，新剝洋梨般的膚色映現在玫瑰光的燈照裡，其後方幢幢鬼影挪移著的長形影塊便有如困陷住天使的地獄岩壁，岩壁彼端更不時傳來詭譎的呼號嘶叫。川芳愛子忍不住露出驚慌表情，回頭觀望。

「該死！看這邊啊！」宮本大吼著，「不要管他們，注意鏡頭！」

有一位警察靠近他們。工作人員向他出示證件，說明拍攝工作經過申請，希望能協助保安。

「OK，愛子，正面！」

當女優將大衣往後飛起，露出她完美無暇的正面裸身時，遊行隊伍恰好來到拍攝的現場。帶頭的中年男子看到這香豔的一幕，吃驚地張大嘴巴停下腳步，這一來後頭的人接二連三踩上前方人的後腳跟，整個隊伍立時東倒西歪，像是骨牌連鎖效應那樣崩塌潰散。

「繼續前進！」

遊行總指揮勉強鎮住騷動的人群，號令大夥兒整好隊伍心無旁鶩，莫要被路旁的裸女分散注意力了。「我們要捍衛合法售菸的權利！我們要捍衛吸菸者的人權！打倒法西斯基金會！打倒作秀立委！勇敢衝衝衝啊！」擴音機瘋狂地播送著激情的吶喊，意圖將集中在裸女身上的幾百顆眼珠子拉回遊行的軌道上。

從警察處得知寫真拍攝的總指揮走向隊伍中某方頭大耳、西裝畢挺的人物，交頭接耳一番，「報告總經理，他們是……」後者伸長脖子看見攝影鏡頭正對著遊行的人龍，朝總指揮交代幾句甚麼，一雙銳利的眼睛就盯著川芳愛子的胸脯不放。

「快！把握機會！別讓他們溜掉了！」宮本對著鏡頭中的愛子高聲說道：「看啊，這是台灣人的政治風景，菸商的反撲，妳是革命時代的見證，民主運動的代言人！把妳最棒的姿勢擺出來讓大家瞧瞧吧！」

「對不起你們在拍甚麼啊？！」

忽然間那位頭上綁著黃絲帶的總指揮領著幾個男人走過來，不客氣地問。宮本把攝影鏡頭對準前方隊伍踱著步子的那位著西裝的大人物，要川芳愛子走位到抓他入鏡的角度──「這傢伙一定是這幫人的頭頭」──他心裡這麼想，連連按下快門。

「我問你到底在拍甚麼！」總指揮一手將宮本的鏡頭遮起來，「叫你停止你聽不懂嘛！」

「我們……拍寫真……」工作人員裡頭略懂中文的石田向對方賣力地解釋著。但幾個男子捲起袖子要打架的模樣，較年輕的幾個工作人員也拔高情緒，擺好架勢伺機而動。

「再給我幾秒……把那帶頭的拍下來就行了……」宮本心底祈禱著，手中的相機如機槍般的連發，就在他再度把鏡頭對準目標時，驀然一隻手飛過來猛力將他的寶貝相機擊歪。

「你這傢伙！」性情剛烈的宮本立刻推了對方一把。

然後雙方的鬥毆便開始了。台日兩方各有人手加入戰局，現在遊行隊伍徹底停下來不再前進，維持秩序的警察一味吹著哨子，沒有人出面制止。

就這樣，宮本和總指揮在地上激烈地扭打著，川芳愛子和造型師一齊用女性的嗓子瘋狂尖叫，她們看著眼前的男人們如野獸般的廝纏搏鬥，寒冷的空氣中開始瀰漫烘熱的體臭，四周擠滿了刺耳的噪音，中國話台灣話日本話他媽的幹你娘八格馬鹿怒吼狂嘯大混戰像一場國際髒話大觀……。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然而川芳愛子的一聲足以震破耳膜的悲鳴讓騷亂的一切瞬間安靜了下來。

不，或者說，終於將身上僅有的那件大衣脫去而混身赤裸的川芳愛子發出那一聲足以震破耳膜的悲鳴時，在場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因為眼球的忽然中風般的僵固而被迫中止，所有人的視線同一時間集中在那具冷風中劇烈抖顫的蒼白肉體，為著那肉體的神聖姿態而震懾不已。

「你們這些台灣人真的很奇怪！」

寫真女優川芳愛子大聲吼著，那美麗的容顏沾染了憤怒，變得像鬼子母的恐怖：「怎麼了，怕被拍進寫真集丟臉嗎？你們覺得我們這一行很無恥嗎？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為甚麼？為甚麼這麼討厭被拍？你們不是上街來抗議的嗎？不是想要社會大眾的同情嗎？怕露臉就不要出來！沒老二的傢伙！說你們不如我川芳愛子一點也不過份，至少我每一部作品都是我親自上陣露臉給大家瞧的，你們呢？賣香菸讓人吸得肺壞掉人死掉，卻只敢躲在大財團後面偷偷摸摸像小偷，你們敢把自己的人頭印在產品上印在每一包香菸上讓消費者把你們牢牢記住嗎？你們敢嗎？不敢！所以我看不起你們！我看不起你們這些虛偽、卑鄙、殘忍、不要臉、沒良心、死要錢、色瞇瞇的大變態！」

事件就在遊行的菸商們被眼前的陌生日本女子用一連串他們聽不懂的日語瘋狂謾罵之後草草結束。

隔天台灣的每一份報紙皆以大篇幅刊載了日本寫真女星川芳愛子在台北街頭裸身阻擋菸商遊行隊伍的驚人事蹟，更有評論家讚川芳以肉身反菸的大膽行動直可與六四天安門事件時一勇士以肉身阻坦克的感人畫面相比──「令人印象深刻」，評論家這麼說。

至於菸商的示威遊行消息及其訴求，則徹底的被眾家報社忽略，僅佔社會版小小的一角。

當然，可想而知，最大的獲利者屬於寫真女優的後台老闆，也就是當初企劃「社會派寫真路線」的日本映畫公司，川芳愛子本人亦一炮而紅，在寫真界的地位可說更上層樓。

「愛子，恭喜妳此回大成功啊！」

半身裹著石膏的攝影大師宮本小五郎在病床上笑著說：「不過我更希望那些傢伙能夠聽懂妳說的那番話，哎呀，真的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真的嗎？」

「真的，實在是太教人感動了！」

「我也不曉得。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哈，妳這個討厭的小魔鬼。」

於是擁有魔鬼身材天使臉孔的愛子吐吐小舌頭，又露出了讓男人難以抗拒的，清純如處子的甜美笑容。

※上一篇：《大快鍋製作人浮屍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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