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幾秒鐘,他看那些曝閃不止的鎂光燈恍惚像是躺在手術檯上會看見的那種搭配不斷電系統的照明工具,有如不祥預兆般的反覆提醒他: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希望你不要後悔。
但他已下定決心,又反正當他一踏進這片故鄉土地的瞬間即被鄉親團團包圍沒有了退路,索性露出那個刺秦的荊軻在易水河畔與君辭行的悲壯表情,如此告訴那些慷慨激昂的人們:
「是的我決定回來,我回來參加經典賽了。」
歡迎的隊伍立刻爆出震耳欲聾的喝彩,他們總算等到他們殷殷企盼的台灣希望,這一位高大英挺靦腆可愛又球技高超的年輕投手,曾讓大聯盟那些個野獸般巨碩洋人豎起大拇指的明日之星,終於,回來了。
「看看我們的阿民真是個愛台灣的好青年,」外景記者朝著SNG鏡頭大聲說:「讓我們來問問他,這次回國參賽的心情如何。」
於是他的面前倏地塞滿了麥克風。他被問道,是甚麼樣的情操讓他不顧球團反對,執意回台出賽。
「嗯,我……」
他稚氣未脫的臉又呈現慣常的木訥,於是記者趕忙接腔:「因為你要為台灣爭光,對不對?」
「我是……」
「各位觀眾,阿民說他想為台灣爭光,所以回來參加經典賽,哇──」
女記者的興奮尖叫一下子淹沒在大批粉絲的鼓譟中,他目瞪口呆望著眼前亢奮吶喊、醉酒般漲紅了的大批的人臉,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悲悽,他想其實沒有人會真正聆聽他的聲音,這些瘋狂的同胞們的耳朵灌了漿似的早已被他們自己的尖叫聲佔據了,所以那些表面上問他問題的人其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有了理由,關於他之所以將自己的前途賭上,豁出去般的與球團經理狠狠吵了一架最後就這麼毅然決然抗命回來,他們每個人都幫他說了,都是因為他愛台灣的緣故。
但沒有人知道,他回來的真正原因。
沒有人知道,他搭機返台的途中,在萬呎高空連綿雲海的包圍裡,他始終心情沉重地透過機艙小圓窗凝視著那無窮無盡的萬里雲垛,腦中與那雲垛一樣的虛無,蒼茫,空白。
諷刺的是,他這樣空白的思緒卻是被一個黑色的影像牽引著,一個膚色赤黑的肯亞人,他的臉孔。
「你好。」
上一回他從台北搭機返美時,鄰座那一位異邦人士突然用標準的中國話向他問候。
他把掛在頸上、球迷獻給他的五彩花圈取下,轉頭看見那一張五官深邃、巧克力色臉膛上長著一枚豐厚嘴唇的男子,正以黑人牙膏商標上那口潔白皓齒問候著自己。
他報以點頭。
「我認識你,先生。」改換成還算流利的英語,對方繼續說道:「你是台灣來的大投手,美國大聯盟的現役球員。」然後不能免俗地比出一根大拇指。
「謝謝你。」他靦腆地一笑。
「台灣是個好國家,很有錢,謝謝你們每年舉辦馬拉松賽,讓我賺獎金。」黑臉孔露出燦爛的笑容,低頭伸手將衣襟裡的金牌拉出來:「我是切普拉,來自肯亞,今年台北馬拉松賽的長跑冠軍,幸會了。」
知道對方也是傑出運動員,他遇故知似的高興,與對方熱烈地握了手:「幸會。」
「所以你又要回美國了?」切普拉問。
「是的。」
「跟我一樣,經常要當空中飛人,不過你只要往返兩地,我卻是整個地球到處跑,因為要參加比賽賺錢。」那雙清明的眼睛眨了眨:「我的國家比較窮,不像台灣到處都是大樓啦名車啦,我的家鄉只有大草原和滿地亂跑的野獸,年輕人沒有多少機會完成理想,只好靠自己囉。」
「您真是努力。」他客套地說。
「都是為了生活嘛。」那一雙黑色的手愛惜地撫著那枚金牌。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肯亞人切普拉忽又耐不住寂寞似的說話了。
「但我始終不太明白一件事,你知道嗎,為甚麼?」那黑臉孔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為甚麼我們運動員總是得到國外去才能有搞頭,既然我們的國家是如此以我們為榮?」
他一時語塞。
「你覺得國家重視你嗎?」
「也許吧。」
「那為甚麼我們不能回家去?」切普拉把金牌敲在餐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為甚麼我們要一直這樣飛來飛去,好像無國的吉普賽人?」
他心頭猛然一揪,無言。
「我的國家很窮,可是我喜歡回家的感覺,看著那些獅子羚羊在草原上奔跑,我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很美妙。」切普拉嘆口氣說:「可惜我的教練不讓我喘口氣,他說趁著還能跑的時候多參賽,讓肯亞的榮耀散佈全球,狗屎,誰不知道他想多分點獎金。」
這一位肺活量奇大的長跑健將繼續說道:「不過說真的,我以我的國家為榮,她給了我們極佳的條件去和世界競爭,譬如低心搏與高於其他民族的紅血球數,還有高海拔草原造就的肺活量,這些讓我們能夠忍耐長跑過程中的種種痛苦,勇敢衝刺,成功贏得金牌。所以我的血裡面有國家給我的祝福,她就像我的母親,我愛她。」
他遂嫉妒又羨慕的看著這個新朋友,然後,就聽到對方這麼問了:
「你呢?你愛你的國家嗎?你的國家給了你這個大投手甚麼呢?」
他是怎樣回答對方的他已經忘了,現在,他站在自己家鄉的門口,看著那些塗寫了「Taiwan No.1」「台灣之光」「台灣之子」的歡迎標語,以及隨時提醒他榮耀何來的「美國大聯盟球員」頭銜,突然間想對可能還在天上飛著的肯亞之光切普拉說,看吧,這些就是我的國家給我的東西,是不是很棒很精采呢?
「希望我們都能快點回家,你投你的棒球,我跑我的馬拉松,在母親的懷抱裡。」道別之前,那個誠摯得可愛的肯亞人這麼說。
他的肩膀突然隱隱作痛。
也許是舊傷復發了吧他想,不過這倒好,自己不就是想趁這次機會瞧瞧,一個為了國家榮耀最後把黃金手臂投廢了的年輕球員,屆時眼前這些輝煌的、狂喜的、美好的事物,國家曾經施捨的唯一的寶貝,會否因為他終於無法再揚威國際,而從他的身邊離開?
這麼想著,他的眼睛乍然就掉出一顆眼淚。眼尖的記者第一時間抓住了這歷史性的一幕,隨即將這意外獲得的獨家畫面透過綿密的新聞網絡傳送到全國觀眾的面前。
「遊子歸鄉 阿民感動落淚」
球迷們當晚看到電視上打出那行字幕時,無不為偶像的愛國情操而熱淚盈眶了。
※上一篇:《用一個身體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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