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他對老牌歌星之子因為上節目遭遇毒舌評審而精神崩潰這件事來發表評論,他會語重心長的說,都是家庭教育的緣故。
又是黃昏。
一如過去幾天養成的習慣,下班之後,他浴著酒紅色的霞光走進這個荒涼的小公園,在一張表面鏽蝕的鐵椅子上坐下,然後打開公事包,拿出那一張反覆翻看而皺爛的字卡。那上頭工整的用拼音記載著密密麻麻的單字,一邊是越南語,另一邊則是中文翻譯,他只稍微看了一眼便開始唸誦起來,老實說他的語言天份加上連日來的勤奮不懈,那些越南單字幾乎已在他腦袋裡生了根,他其實可以不必依靠這張字卡了,但他還是謹慎地把它拿在手上,深怕背錯唸錯──已經發生一次重大失誤的他,實在無法容許自己再有絲毫的差池了。
否則怎麼對得起她。
然而今晚他一邊背誦,一邊卻不斷想著最近發生的新聞,也就是關於綜藝節目搞瘋一個年輕人的不幸事件,電視上反覆播放的,年輕人的父親同時也是藝界大老穿著睡袍在自家門前接受記者訪問的畫面,那悲痛憤恨的表情,對幾位以嚴厲殘酷著稱的評審的言詞抨擊,雙方羅生門式的公開辯解,以及好事者附加的道聽塗說云云,這些,像是一種揮不去的夢魘,提醒著如今已是一名法院通譯員的他,過去那段不堪回首的成長歷程,是如何地在他成年之後依然主宰、迫害著他自己。他回想電視螢光幕上那位父親為了兒子而哽咽痛哭的不捨模樣,自己父親的臉依稀就從某處蹦現眼前,他看見至今依然在世的老父親竟然回復了年輕,就像他午夜夢迴偶爾會遇見的那個壯年時代的自信男子,以一種惹人悲憫的嘴臉向周遭人訴說對兒子的愛,「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他好啊」,然後將幾小時前以殘暴手段教訓兒子的那張苛酷無情的面具隱藏起來不讓人知──他突然覺得一陣心寒,就像當年被打得遍體鱗傷之後還得眼睜睜看著父親以冠冕堂皇的說辭搏得所有人同情的那個可憐小男孩,啊,他多麼想問問那些大人們:我不過是好奇偷看了爸爸藏在床底下的A書,就該受這個罪嗎?
罪,小雞雞被閹割了似的,他再不敢造次去接觸任何有關性的物事了。並且,在父親嚴格近乎變態的看管下,他一路「健康」長大,品行與課業遵循著一個好學生好孩子的標準發展,終於,他長成一個清教徒般的無趣男人,最後以極高的成績考入公家機關捧了鐵飯碗,現在當一個法院通譯,收入不錯但也就這麼著,每回返家面見身體依然硬朗如棵古松的父親,依然像個稚齡的兒童那般站著聽訓,連大氣都不敢喘兩下。
所以罪,是從此避開性,那與色情稍微沾上一點邊的,被父訓視為邪惡的東西,包括任何與性相關的字眼,譬如「包皮」。
他的專業是翻譯,但該死他就是沒學過越南話的「包皮」怎麼講。想當初越語補習班其他學員開黃腔式的哄鬧著炫燿自己又學到甚麼淫穢粗鄙的越南話,那時候,他一味縮在座位上像個害羞的處女不敢參與,只差沒用手把耳朵摀起來,其結果就是日前奉命擔任一樁性侵害案的通譯,法官問那個倒霉的越南新娘對方那個加害者的性器官有無割「包皮」,竟然,他竟然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翻了,遂胡言亂語使得那位越南新娘最後答以「不知道」,因而招致敗訴的命運。喔天啊,此時此刻他仍記得那異國來的女子慘哭的臉,他清教徒的靈魂猶如被地獄之火焚燒著似的,痛苦難當。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天下也無活該受罪的子女啊。」他憤慨地低聲呼喊。但造成的事實已無法挽回,現在他把記滿了性器官越南語的字卡背了又背,仍然難以彌補他對那位因他悲劇性的人生而蒙受悲劇命運的受害女子,由衷的愧欠。
該如何償還她呢?會不會,她會不會因此自暴自棄,喪失了求生的慾望?
這麼悒鬱地想著,他把背誦的音量提高了,像是要把未及說出的那一個關鍵的越南語說回來,他又開始每晚一連串的,負荊請罪式的越南語學習課。
突然──
就在他閉上眼睛低頭默念「陰莖」的時候,突然他覺得後腦被人重重的敲了一下,眼前一黑,頓時昏了過去。
在醫院的床上,他知道自己是被一對好心的情侶搭救,把他從公園的草地上送往醫院。
據說當時他是一絲不掛的俯臥在地,身邊散置著被人脫下的衣褲,還有一堆用過的衛生紙。
後來那個強暴他的越勞很快地被警方逮捕了。從雇主處逃走的廿二歲男性越籍工人,在那個小公園鬼鬼祟祟徘徊著的時候,被巡邏員警發現並帶回警局偵訊,最後坦承犯下了這樁令人髮指的同性侵害案。
「我聽到他一直說著陰莖陰莖包皮包皮的,以為他想找男人了,剛好我也心癢,所以就成全他。」法院另一名通譯在庭上流利地把越籍嫌犯的供辭一字不誤地轉達給法官。
以被害者身份離開自己任職的法院,步下階梯時記者問他,願不願意原諒這個年輕無知的犯人並且期待他會悲憤不已的發出控訴,他看著天空思索了幾秒,最後說了一句令在場所有人訝異的話。
「我願意原諒他。」
他這麼說著,內心竟是空前的平靜與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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