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徵兆,似乎是從腳趾間突然蔓延開來的頑癬啓始。
老邱放下手中的釣竿,將原先舒展在客廳褟褟米上的雙腿縮回,像僧人禪坐那樣盤著,然後彎腰蝦背,一手掰腳,一手努力摳抓,嘴裡且嘶嘶沉吟。他如此專注地摳抓著被足癬浸染而龜裂潰爛的腳皮,劇烈的奇癢追趕著手指的動作不稍停歇,不知不覺摳得他滿頭大汗,遂打開身旁的電扇吹著,於是原本散落腳邊、宛如雪霜的白色皮屑隨風飄溜,有些躲進茶几底下,有些飛上茶几不知是否掉進尚騰著熱霧的杯裡,有些,則可能沾黏上那批昂貴的釣具,使他整晚的殷勤擦拭成為徒勞。
照例今晚該是美好的周末夜。往常這時候才洗過澡,沏上一壺鐵觀音,再把清爽無垢、滿溢皂香的身體往客廳近玄關的褟褟米地板一擺,他老邱就進入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讌樂時光。他會迎著前庭的晚風,啜一口茶,然後愛惜地撫弄燈照下燦亮晶潤、流線窈窕的十八尺溪流竿,時不時將那只鋁鍛捲線器輪轉個幾圈,想像明日會有多少大魚上鉤,一周的倦疲便神奇地消解了。今夏以來,迷上釣魚的他即是如此舒愜地度過每個週末夜,且將之視作一種新生活型態的預習,為了幾年後的退休。
但這樣的美好卻給小小的癬菌糟蹋了。
「怎麼會這樣?」老邱蹙著眉心仔細端詳病腳。那上頭醜陋的患部越看彷彿就越嚴重,他不自覺地心跳加速,血脈噴張,呼吸亦不平順起來,懊惱之餘,隱約又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麻悚後頸,頓時全身爬滿了雞皮疙瘩。他不明白,什麼時候,自己的一雙好腳竟被偷偷掉包,成了一雙噁心的香港腳!
一聲輕咳。
老邱無須回頭也知道,是鎮日誦經的妻子從小佛堂裡出來了。
「你衛生點吧,哪有人邊喝茶邊摳腳的。」那一張素淨的圓臉稍泛起波瀾又復歸平靜:「叫你別去釣魚,偏不,現在嚐苦果了。」
「這跟釣魚有什麼關──」老邱拉長脖子嚷,喉頭卻被一口乾沫噎住。他拾起茶杯便飲,猛然瞥見金色的茶液表面漂浮著白色的小東西,呸,忙將嘴裡的茶吐出,噴了一褟褟米。
這使得倚牆站立的邱太太驚叫起來:「哎呀,你看看你──」
「看什麼看!」老邱忿忿地抓起一綑尼龍釣線使勁扯扭,模樣像個遭大人指責而惱羞成怒的娃兒。「妳不要東牽西扯,倒是說說看,我摳腳干釣魚屁事!」
「阿彌陀佛,我先生的嘴巴何時變得這麼不乾不淨?」邱太太搖搖頭,臉上的表情是憐憫多於慍怒。顯然持長齋讓她更有耐性去面對結褵三十載而不改急躁的丈夫,她語氣和緩地說:「都是為了你好,別發脾氣。」
「好,我沒發脾氣,我在等你『開示』,菩薩。」
「難道我沒跟你說過,把腳長時間泡在水裡,又穿膠靴密不透氣的,容易生香港腳?」
「每個釣魚的不都這樣。」
「要把腳擦乾晾乾呀。病菌喜歡潮濕溫暖的地方,這是常識。」
「我是三歲小孩?這點道理我不懂?」老邱不耐地擺擺手,說:「反正妳就是不愛我釣魚,算了。明天出門,順便買條藥膏回來擦就是。」
「明天你還出門?腳爛成這樣你還想釣魚?」
「唉,死不了的。」
「當初老江如果沒拉你去,都沒事。」
「好了,現在又怪起別人來了。」老邱的臉陡然垮下,像一張攤開的麵皮。他明白,這個不美好的周末夜注定要以一場夫妻齟齬劃下句點──順利的話。
這可不行,他想。明天還要早起與老江會合,那條野溪的苦花石斑們在等著哩,豈能讓妳老太婆來攪和。「我求求妳,別剝奪我這一點樂趣,行嗎?」
「你樂,那些魚可不樂,都是生命啊,你把傷害牠們當樂趣?」
「釣魚是正當興趣嘛!」老邱忍不住拉高聲調:「就跟妳愛吃齋唸佛一樣,是個人興趣,懂嗎?老天,我看妳是念經念到走火入魔啦。」
「你以為,我念經是一種興趣,我是為了興趣才吃齋唸佛?」邱太太正色盯注過來,問。
「難道不是嗎?人活著總有喜愛做的事,咱們管它叫『興趣』,尤其是生活無聊的時候,有一兩樣興趣打發時間,日子也才過得下去。」老邱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知道妳待在家裡很無聊,忽然間迷上佛學,我一點兒也不反對,但請妳也尊重我,別管我的興趣,公平吧?」
「你錯了。」邱太太黯然嘆息。
「我也很無聊呵。」露出恍若慢性病患的哀怨神情,老邱從地板掙扎著爬起,這時他們唯一還同住的碩士小女兒在書房內發出怒吼,要他們別吵了。
「我在趕論文!」
夫妻倆立刻住了嘴。
在前院,老邱邊抽著菸,邊回想方才老妻的質問。「你以為我是為了興趣才吃齋唸佛?」──如此陌生的嚴峻,他懷疑,彼時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不是同床共枕好多年的那一個。
「難道不是嗎?」他反覆推敲剛剛給那女人的答案,依然不覺有謬誤之處。
頂多就是有些不妥,他承認。婚姻生活再怎麼無趣,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白這麼死,對方到底沒做過什麼錯事啊,更何況──何況她是為了我好──轉念至此,老邱也覺得有些歉疚了。最後,他把今晚所有的錯歸結到他腳上的癬,該死的腳癬!
這麼想著,一雙腳又開始癢了。
歉疚歸歉疚,天方曙,老邱還是起了個大早。
堵堵堵堵,木魚的敲擊聲如常從小佛堂裡傳出,仍然無法阻止背著釣具的老邱赴約去。老邱躡腳走過堂口,看見妻子披著青衣的消瘦背影佇立在繚繞的香煙裡,像一株不世出的青荷,「她在早課不好打擾她」,他這麼告訴自己,從妻子準備的一桌素食隨便挾了幾片菜葉下肚,便匆匆離開家門。
這一天在灼烈的日照與悶窒的暑氣中移渡過去。
黃昏時分,夕陽在酒紅的暮靄間徐徐沉落。邱太太執著水壺,對著花圃裡的蘆薈澆水時,忽從敞開的大門望見一個背著落日而微駝的身影,遠遠地朝這邊走來。是她的丈夫老邱。邱太太做好心理準備,想她丈夫必定又要晃擺那一口魚簍,喜滋滋地炫耀戰果,那麼她莫要理睬他,就像對待這批植物,她將會狠狠潑他一頭冷水──精神上,甚至物質上。
但出乎邱太太意料的,迎來的卻是一張鬱卒苦澀的臉。細細蒙著層汗油的丈夫的臉,同過去那樣掛著倦容,卻覓不著一絲遊嬉後的滿足。那眼神是黯晦的,是困惑的,好像遭遇了什麼神秘的災難,邱太太一時之間竟忘了打招呼,只愣瞪著乾癟的魚簍被扔在院子裡,以及那雙發出啾啾水聲的膠靴,在地上踩出一長串往庫房的黑色印痕。
後來等丈夫卸下釣具從庫房回來,這位驚疑的妻子想追問發生了什麼事,卻發現兩人陷入婚後未曾有過的尷尬靜默。在那樣的靜默中,他們各自佔據客廳一角,彼此思忖著時機,希望打破忽來掩至的奇怪僵局。
「你,你的臉色不大好看,」邱太太首先試探:「身體不舒服嗎?」
「我很好。」
「你很累吧,曬了一天的太陽……」
「我沒事。」
「可是你的樣子,怪怪的。」
「不就是耗了一整天沒釣到魚。」
邱太太鬆了口氣。她瞇著眼說:「難怪你心情不好。沒釣到魚,就當今天去溯溪健身嘛,都是一樣的……」
「就說我沒事!」老邱嚎完後瞪大眼睛,也給自己的激烈反應嚇著了一般。過幾秒,他以一種有氣無力的腔調對表情無辜的妻子說:「妳別管我,我真的沒怎樣。」
還是電鍋飯熟,開關彈跳的脆響救了他們。
「好吧,洗手,準備吃飯。」邱太太說:「你的菜已經弄好擺在微波爐裡,熱一熱就可以吃。我自己另外熬了粥。」
「呃,我也吃粥。」
「你不是討厭吃粥?配青菜豆腐你行嗎?」
「就是想吃點清淡的嘛。」
丈夫的異常舉止,邱太太很是納罕。然而她還是興奮地為慣吃葷食的他備了碗筷,嘴裡咕噥:「碗裡少不得肉的人,開竅了不成?」掀開鍋蓋讓熬得乳糜的甘薯稀飯逸出清香,給添了兩碗。
「開飯啦。」
她走到客廳,卻瞧見丈夫又坐在玄關前的老位置,俯身忙什麼。「又在摳!」她幾乎要崩潰地喊:「我拜託你別──」
然而她看見丈夫抬起頭。 那隻血淋的右手掌。那對慌張的眸子。她張大的嘴巴霎時僵成一個○字。
「不小心打翻紅藥水……」老邱低聲說:「手指被釣鉤刺了。」
「嚴不嚴重?!」邱太太撫著胸口問。
「小傷。」老邱朝妻子揮揮手:「沒事沒事,去吃飯啦。」
隔天,邱太太接到客運公司來電說她丈夫出事的那一刻,依然記得前一晚揮著手說沒事沒事的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是何等勉強。
同事老江在電話中簡短地說,妳先生當班撞了人,趕快到某某醫院。
她趕去醫院,見到衣服沾血的丈夫,與一個警員坐在急診室外頭,失魂落魄的。她想起讀經班師父說過的話,也就沒有啼哭吵鬧,只是冷靜落坐丈夫身邊,問他事情的經過。
「我沒看見她,」老邱睜著充血的眼睛說:「我邊開車,一雙腳癢得受不了,手指的傷口又痛,實在難忍……等紅燈時我就伸手去抓,綠燈了我都不知道,後面的車一按喇叭我就踩油門,哪知道,這位老太太她……」那目眶愈發紅了:「真的不是故意……」
「據目擊者說,是對方闖紅燈。」一旁的警員開口:「不過還是要詳細調查。」
「老太太傷勢怎樣?」
「醫生說不樂觀。已經通知家屬了。」
邱太太握住丈夫冰冷的手。她發現那右手食指上的傷已開始化膿,下意識唸了一句阿彌陀佛。一句阿彌陀佛,抖落了一顆淚珠。老邱像個終於知錯的孩子,痛苦地道出過去幾個小時的煎熬,以及省悟。
「昨天在那條溪,腳又癢又痛像浸在滾水裡,要爛光似的,想起妳說的話,卻還不信邪……我就像個呆子,泡在水裡忍了一天,最後穿餌還給魚鉤刺了,就為了釣一條魚,妳說,我是不是自作孽?」那聲音哽咽起來:「所以佛祖要這樣懲罰我。」
他的妻只有更加堅定地握住他顫抖的手。
不久,老太太的一雙兒女現身了。他們焦急地進了急診室,待了老邱覺得有一世紀之久的時間,最後面色哀戚地出來,由警員領著來到撞倒他們母親的公車司機面前。老邱預期自己將遭受痛心的指責。他艱難地抬起臉,卻看見老太太的兒子那悲憫而了無恨意的眼神。
「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雖然不容易做到,但是,她常教我們要有慈悲心,要寬恕,要愛……」
來自神的話語,老邱未能聽罷。
因為,他已被自己的淚水淹沒了。
告別式結束後,老邱和妻子沉默地走在火葬場的紅磚步道上。已近初秋的正午,日照仍然灼烈,空氣仍然悶窒,但已無法撼動半個月來日日無間伴隨妻子前去給老太太誦經祈福的老邱。是的,誦經。曾經將誦經視為一種興趣的他,將永遠記住往昔的愚昧,於他啟口唸第一句「南無」的當下。
而此刻,老太太已乘著他的祈禱,往西天去了。
「兩位施主,進來喝杯水吧。」
半路上,一位比丘尼從庵堂裡出來,好心叫住他們。夫妻倆謝過,脫了鞋,踏上蓆地就要換上師父遞過來的便鞋,老邱這才想起自己的腳癬,輕呼一聲低頭一觑──
哪來的癬。
他的腳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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