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你,噢,吾主上帝,宇宙之王,感謝你沒把我造成女人。
──希伯來男人每日祝禱
據說日本的女廁配有流水聲自動播放系統,如廁的女性得以依靠晝夜不停的嘩嘩水聲掩蓋自己的私密之音,而免除了尷尬羞赧。
但這裡不是日本。
她匆匆關上門,確定門閂推至閉鎖位置,便窸窸窣窣拉下米灰色長裙,兩手拇指與食指叉住吸附腿根的尼龍褲襪往下一曳,那斑斑血污的底褲便悚然映現在顫動的日光燈流裡。一顆斗大的汗珠爬過後頸。她迅速褪下底褲,盯著兩腿間那一團飽吸血水的衛生棉,覺得周圍的溫度突然降至冰點,而垂墜地面的冷空氣就像鈍重的鉛,她猛然吸著鼻子,一陣窒息的暈眩。
等到隔壁間的私密之音停歇,她才開始自己的私密之音。十數年來反覆操演而無比熟悉的動作,拉出髒棉片,扔掉,用廁紙拭淨身體,從包裝膠膜裡取出那一片加長型,將之安入底褲,再倒帶一遍穿上底褲褲襪長裙,她又回復為外人看不出異樣的普通女人。
一個被產後「惡露」纏祟,內心哀怨的普通女人。
「最後一片了。」她悄聲對自己說。推開廁門走出那個一點也不私密的狹小空間,將頭埋進洗手檯水龍頭下,有些自棄的,讓沁涼帶點藥味的自來水沖激她的臉。眼窩與嘴角的傷口即刻傳來燒灼的痛,她強忍著,這自虐倒有效消去了討厭的黏膩感。
她的口鼻潛在水中是如此久。所以當她把頭抬起來並且恢復視覺,她看見前方寬大的鏡子裡自己的右側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女人,正以一種狐疑的眼神觀察著她。她立刻戴上她的太陽眼鏡。
「颱風影響,今天的列車全面停駛喔。」制服女人說,粉妝煞白的臉透著冷笑。
「什麼時候恢復正常?」
「不知道耶。」
車站女職員扔下一句話走出女廁,喀噠喀噠的高跟鞋跫音隨著急快的步伐由清晰而模糊,最後消失在嗡嗡的回聲裡。她將探出去的頭縮回來,用力搖了兩下,才把那囂張扭擺的巨臀殘影搖出她的視網膜。
而她就這麼被困住了。
背靠的磁磚壁面隱隱傳來震動,屏息靜聽,咻咻的呼嘯在天花板裡竄走,她知道外頭已成為風和雨的世界,而她這個不對時的乘客,原本打算用來離開的車站,反而讓她哪裡也去不了。就像幾分鐘前在荒涼的月台邊,那個長著一張禿鷹臉的男站務員朝她咧嘴一笑說的,「妳哪裡也去不了啦」,當時的她瞧著那口參差零落的黃牙,心中一凜,覺得自己竟墜入另一個險惡的陷阱〈天,她才剛從一個陷阱逃出來呀〉。於是逃命似的,在那張禿鷹臉彷彿嗅到血腥而變得警醒之前,她急急步下月台階梯,穿過無人看守的剪票口,回到最初待著的地方:候車室。
她取下眼鏡,再度把頭伸出女廁。與明亮的女廁對比,那闃黑空闊的長形候車室就像一條地底隧道,而在這種半個旅客不見的時刻,黑暗由窒人的寂靜裡得到生命,忽忽開始蔓生古怪,這條地底隧道便有如通往地下墓穴了。望著這樣的淒涼,她的心裡倒不怕,反而,孤身一人使她自在得多,現在她能夠摘下遮羞遮醜的眼鏡,暫時沒有異樣的目光來逼問她,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不過她還是覺得有些荒謬。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出走,命運卻遣來一個颱風,好像故意與她作對,或迫她再考慮看看,看看五年的婚姻生活值不值得她改變主意,就這樣,她被困在這荒謬的淒涼裡,既安靜又晦暗,聲與光都甭來打攪,老天爺似要她專心自省,以一個妻子的身分。
放屁!──她恨恨地在心底罵。在那樣淒慘地失去作母親的機會之後,誰還在乎妻子的身分?我嗎?他嗎?那個王八蛋?
她下意識伸出左掌撫著自己的左臉頰。浮腫已消的皮肉,不久前還清晰印著五道指痕的柔嫩皮肉,當那一隻男人的右掌第一次以水平角度甩過來之後,就再也不屬於她的了。
「我真愛死妳這又白又軟的腮幫子呵。」
她想起婚前的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突然覺得毛骨悚然。原來那混蛋是在暗示自己啊,怎麼情竇初開的人注定是個聾子,竟聽不見警訊?難怪,之後對方要繼續使用一些工具製造出更響亮的聲音,譬如晾衣架,掃把,還有她買的花瓶,要不乾脆是一粒拳頭,硬生生砸在她的身上直砸出亮響,這是丈夫對妻子宣示主權,大意是,我擁有妳,所以我高興揍妳。
她放在臉上的手難以克制地抖起來。顫抖的手接著第四次拿出手機撥號,仍是無法收訊,猜,又是颱風的緣故。她無奈地瞪著鏡中那一個狼狽的女人,驀然看見對方張嘴慘笑,那比哭還難看的模樣,讓她忍不住笑了。於是她分不清,究竟是誰先露出這種窩囊的表情。
突然,她想起候車室裡的公用電話。這麼一來,她終於肯走出廁所的光亮,進入地底隧道的黑暗裡。公用電話挨著一盞小燈,等在那兒。她走向它,拿起話筒,投幣,深吸一口氣,撥了那個有點生疏的號碼。竟然接通。聽著那呻吟的嘟聲,她卻開始猶豫著要掛電話。她不知道家鄉的老母親接了電話的反應,她不知道,當一個母親聽到嫁出去的女兒打算回鍋投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但來不及後悔,那頭電話被接起來了,像風雨滲進電路,嘶嘶沙沙一團模糊,一個遙遠的聲音傳了過來,甫鑽進她的耳朵,便讓她模糊了視線。她用淚眼啣著電話亭小燈的光暈,仔細聽著。
「誰啊?……是,是阿雯嗎?」
她還沒開口,母親便知道是她,這使她的心跌入一罈醃瓜似的,酸中帶甜,甜中帶酸。
「媽……」她哽咽地喊,無限委屈揪在心坎,恨不得一口氣傾洩乾淨。但親愛的母親又說話了。
「阿雯……阿雯啊,聽媽的話,作妻子的要懂事,莫再鬧下去啦。」
她以為自己聽錯,愣了兩秒。兩秒過後,她把耳朵貼緊聽筒,那一端斷斷續續地,開始以一種苦口婆心的語調叨唸她。
「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是妳自己挑了這個丈夫……學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讓村裡的人看笑話欸……」
顯然她那狡詐的丈夫已經給她娘家撥過電話,捷足先登了。她焦急地對著話筒吼起來:「媽!妳別讓他騙了啊!」
「妳的脾氣,得改一改……」
「求求妳聽我說!妳知道這幾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他虐待我!他虐待我呀!媽,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妳女兒快被人打死了,妳聽見我說的話嗎?媽……」
嘶嘶沙沙,電話裡的雜音邪惡地干擾著,母親在那頭又說了什麼,她聽不清。這時候她的臉上已是眼淚鼻涕氾濫成災了,按著肚子,哀哀地繼續說:
「媽……我肚子裡的小孩,沒了,妳的孫子沒了,聽清楚了嗎?……那個禽獸不如的男人,該死的東西!是他把自己的親骨肉害死的,是他啊都是他……」
最後,話筒從她手中滾落。她背貼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懸垂半空的話筒瘋狂地旋轉著,那恍若發自死者心電圖儀的單調盲音,「嗡」,便以規律的圓輻輳開來,伴著她的哭聲,於漆黑的候車室裡迴盪。
現在,這個名字裡有個雯字的女人,進退無著,真真正正被困住了。
她只能望著自己的行李茫然痛哭,想到母親最後留給她的「忠告」,那一句「回家吧,他會原諒妳的」,絕望感轟然掩蓋下來,她已經失去抗辯的力氣。她想,假如有人給她一把刀子,她會毫不猶豫將它插進自己的肚子。
〈反正,裡面已經沒有寶寶了啊。〉
環顧四方的黑,記憶中那個光明敞亮的世界,似乎已徹底棄絕了自己。
〈回不去了……〉
這時候,忽然,黑暗中卻奏起音樂。
遠遠的,從低音緩緩拔高,悠揚的電音裡,有女孩柔軟的呢喃。她止住啜泣抬頭仰望,彷彿天國來的,倏地電子鼓一聲震擊使她驚悚一下,然後年輕女歌手開始以簡潔俐落、咬字殊異的唱腔唱起一首西洋歌。
歌聲該來自一台錄音機,越來越強的音量表示音源越來越近,她聽出來,是布蘭妮的「Lucky」。
This is a story about a girl named Lucky……
在這種時候聽見這歌,她的心幾乎要碎了似的,碎了或融化了,成為一股哀傷而又溫暖的流質,靜靜漫過她的胸口。她從來不是西洋歌曲的愛好者,可這首歌出現得如此對時,那歌詞,那旋律,令她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然後她看見一張笑臉。有點髒的男人笑臉,逆著電話亭小燈的光,從布蘭妮的歌聲裡浮現。
「小姐,妳為什麼哭吶?」
突如其來的生人面孔,讓她惶恐地站起來並且往後退了一步。
「小姐,妳為什麼哭吶?」
男人又問了一次,並且向她逼進一步,她立時嗅到一股酸臭,胃部翻攪起來。
她知道,遇上流浪漢了。
火車站候車室連結著捷運地下街,錯縱複雜宛如蟻穴的通衢網絡散佈著這樣的遊民,她也不是沒見過,可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她下意識想躲逃。
She's so lucky,she's a star……為什麼妳要哭吶……But she cry,cry,cries in her lonely heart……是誰欺負妳啦…… Then why do these tears come at night……
〈老天爺啊,你是真想絕我的路?〉
然而有個聲音制止了男人。不知道何處傳來的女人叱喝,讓流浪漢嘻嘻笑著,與他的小甜甜布蘭妮一同走開。
她向前方看去,一個灰濛濛的人影。她再仔細看,瘦瘦小小的女人,雙手抱胸,站在那兒。而就在她勇敢向那出聲相助的女人走去時,赫然,她看清女人髒污破爛的穿著,以及那枯枝般的雙手抱攏著的,髒布巾包裹的小嬰孩。她馬上曉得,那是一對流浪母子。懷抱小生命的母親,看見一身鮮亮的她靠過來,方才的勇氣全沒了,怯怯低頭只一味看著自己的孩子。
她輕輕嗨了一聲。因哭泣而濃重的鼻音,教那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那女人又低下頭去,嘴巴輕啄一下孩子的睡臉。這一幕立刻在她的心湖投下一顆巨石,激起陣陣漣漪。她不知道自己又掉淚了,濕著一張臉也想湊過去瞧人家的寶寶,那高度警戒的母親便轉過身,往後頭黑溜溜一排座位走。
她與母子倆隔著一張椅子坐著。她盡量小心不嚇著他們,用和善的注視代替言語,希望自己能被接納──她不知道心中的冀盼是怎麼回事,也許是為了寶寶,她想。兩邊這般沉默了好一陣子,這讓她有充足的時間詳細觀察這個處境堪憐的女人。她全然忘記自己先前的傷痛,當她瞥見女人發霉泛黃的裙子,佈滿紅疹子的瘦腿,還有趿著髒拖鞋、腫脹變形的腳趾,一種超乎同情的感觸乍然萌生,她繞過對這女人的同情,憤慨起這個由男人主導的世界。那幫靠著漂亮辭令與一根那話兒翻天覆地的傢伙,不是口口聲聲說女人是該受保護該受疼惜的寶嗎?怎麼不愛的時候便視如草芥,要罵要打要扔棄要任她流落街頭──她看著那可憐的孩子──甚至還帶著他們的種!老天爺,這有道理嗎?不能說你是男人就枉顧我們這些辛苦的女人,難道這是我們活該受的?!
抗議似的,那男娃娃突然哭了。哇哇的叫聲打破寧靜,讓兩個女人騷動起來。耐心的母親溫柔地安撫著孩子,一會兒拉下衣襟露出一隻乾癟的乳房,讓那飢餓的小嘴吮著。她看見女人輕蹙眉頭,手指用力壓擠乳房,那焦急的小嘴巴拼命吸著咬著,卻老半天吃不到奶水似的,咯咯發出不滿的叫聲。營養不良的母親,已經搾乾她最後一滴奶水了。
「讓我來吧。」
那女人聽到她這麼說時,兩隻眼睛睜得老大。她自己也很訝異,像是出於一種本能,接下來兩手已經剝了鈕扣,打開上衣,掏出自己飽滿白淨的乳房,迎向那雙驚疑的眼神。「我剛生了孩子,」她知道這樣的說法不太準確但又如何:「漲奶漲得凶,讓孩子吸幾口算是幫我吧。」
那個女人把孩子交給她時,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像是承受不住這樣的溫情,面部肌肉失控地顫扭。她讓自己的乳頭貼近孩子。有點髒的可愛嘴唇,咬住她鮮紅色的乳頭開始吸吮時,巨大的幸福感襲過來,她覺得頭暈,全身毛孔張開,曾經失去的東西找回來了,低頭凝視孩子貪婪的吸吮,又有深深的哀痛在心頭滋長。猛抬頭,兩雙淚眼撞在一起,洸洸一片水光。
她們都沒問對方丈夫到哪去了,這個時刻,只有她們,兩個母親與一個孩子。
可是孩子吸奶的咂咂聲太引人。黑暗隧道裡有幾個伏臥的影子在地上不安地躁動,挪移,升起來。幾雙嫉妒的眼睛飄向那溫馨的場景,待她回神,發現大大小小幾個男人正不客氣地盯著她瞧──更正確的說法是盯著她坦露的乳房──那年紀最小的流浪漢並且用舌頭舔著唇,紅著眼瞪她。
餓,讓這些人還原成嬰孩,輕易聞到人乳的芬芳。他們只是看著,用眼睛吸吮著她的乳頭。
她臉臊紅了,但仍然不放棄,她要寶寶吃飽。
這時,那個小浪兒忽從夥伴中間跳出來,抓住她擺在腳邊的手提袋,拔腿便跑。這一下,她覺得下體有東西流出來,溫熱的潮濕,讓她尖叫。
她把哭泣的小男嬰還給他的母親,起身支開圍觀的男人們,開始奔跑。只有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奔跑。她跑在小男孩後頭,但兩個人沒跑多遠,便給終於現身的巡邏警察擋下來。
「幹什麼?」帶頭的像是資歷較深的男警員要他的學弟抓緊小流浪漢,自己則扣住「女遊民」的手臂,凶惡地訊問。
「放開我!」她掙扎著,那手銬般的指掌卻扣得越緊,她臉色發青,因為好痛。
「你們這些傢伙,說不准來這裡騷擾旅客,聽不懂嗎?」
「你把手放開……我要去……」
「一個女人家,好手好腳的,長得還不錯,幹什麼混街頭……」
「放開呀──」
她的叫聲算是哀嚎了,較菜的警員露出不忍的表情,老資格卻仍然不放手。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所有人──除了那個萬不能張嘴的倒楣警員──的下巴差點掉下來。她撩起裙子,伸手將那一團溼熱的血棉片抽出來,啪噠,扔在彷彿耳聾的男人臉上。於是腥紅的血水順著男人的五官輪廓流下來,嗚嗚嗚男人像個啞巴瘋了似的比手畫腳,衝進了咫尺之遙的公廁。
解脫了。
她虛弱地蹲下,將臉埋進雙掌。
「小姐,」菜鳥警員學她蹲下來,在她耳邊輕聲說:「要不要我送妳去看醫生?」
她走出候車室,上到車站大廳,透過大扇玻璃,看見外頭的風雨變小了。目前她所在的城市正被颱風眼溫柔地注視著,車站大廳的電視牆,正播放著女市議員的家暴事件,那張素顏哀哀泣訴,要大家相信她。
她穿過玻璃門,走出車站,身後就跟著一個聲音。「小姐妳不哭了耶」,同樣髒的男人笑臉,陽光下多了幾分光采,向她道別。
If there is nothing missing in her life,why do tears come at night……
火車票給那個媽媽拿去退錢買東西吃了。現在,她揮手招著計程車,預備往另一個目的地,勇敢出發。
也就是她來的地方,她也付出心血的那個地方──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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