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似潺潺不絕的流水,牽動人心,復被人心牽動,彷彿水車與溪澗的關係,推曳著我的童年不停向前轉動。
記憶中的故鄉稻田未曾一日荒廢,圍繞著稻田流淌的小溪始終清澄見底。那溪,溪底總有不知名的小魚小蟹快意徜徉,絡驛不絕好似通往龍宮的小徑;溪面波光瀲灩如衣帶之彩,春夏秋冬不同時序倒映明暗天色成濃淡水色,時而華麗,時而素雅,綰統纏繫於田畝之間,稻苗瓜果旋即化身千百舞者或逸士,踊於驕陽之下,飄然嵐霧之中。然鎮日忙碌於莊稼的祖父必定無暇領會這些,就和鄰著他田地犁土播種的叔公一樣。靠天吃飯的兄弟倆,最在意的是田水的狀況,因為田渠水位高低,關係著本季稻穗的美醜與稻穀的輕重,於是也關係著荷包與家人的胖瘦,所以見面習慣打招呼:「來去巡田水」。所以,不只是休閒玩耍的夥伴,環田的小溪還成為幾家人的命脈;年幼的我的血,是如此安穩又自然地在那層次鮮明的溪床裸石間流動,以及代謝。
田水的代謝,得靠水車。那是在聒噪馬達現身以前的遙遠年代,憑著縹緲的一縷記憶,我依稀能夠回首那田邊蹲踞著的、巨大又孤獨的身影。巨大又孤獨,像個永遠保持緘默的守護神,是水車留給一位怯懦孩童的印象。
相對於我矮小的童軀,那鐵架上懸吊的黝黑輪身確實夠份量,不過這不是水車巨大的真正原因。多少年過去,祖父汗水淋漓踩踏其上的身影偶爾攀上我的心頭,我便再度記牢,每當盛夏或冬末小溪水位低降、田土乾涸的危急時刻,是它,任勞任怨的水車,馬不停蹄地在主人的腳下奔馳迴轉,讓盡職的輪葉從這頭潛入溪底復從那頭浮出水面,有如溪中雁鴨啣魚餵雛,將活命的溪水一口一口哺進主人飢渴的田渠裡。這就是了,是那樣震撼的光景,人與器械渾為一體的戰鬥雄姿無窮放大,充塞我整個心房,構成了水車的巨大。
巨大,於是難免孤獨。這彷彿是命定的默契,崇仰水車之巨大的怯懦小娃,只有在水車獨處的時候才敢挨近它的身邊,感受它的孤獨。農忙時節,大人們往來田疇不停轉,水車也跟著轉不停,完全幫不上忙的我,只能躲在一旁觀看。總要等到眾人休憩的午間,或者太陽也已賦歸的夜晚,我才敢一個人悄悄來到溪邊,安靜地聆聽水車與小溪的對話。「碌─碌─」,水車軸心有一聲沒一聲的低吟,似在抱怨:「妳小溪有無數水族相伴,我卻只有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我感到羞赧,稍稍後退幾步,發現,明亮的午間與闃黑的夜晚,用色同樣純粹的兩張背景,讓水車的孤獨身影落在其間,更顯孤獨。
有時我懷疑,對於水車超乎尋常的情愫,是否與祖父有關。尤其是站在祖父的墳前,看著兩道燒彎了腰酷肖老人垂眉的白燭,我忽然會產生某種幻想,幻想水車或許早已承繼了主人部分的靈魂,讓我頻頻追隨。無庸置疑,祖父在我心中的地位與形象當然巍峨高大,即便歲月壓彎了他的腰,這名矮小長者餵養家族護衛家族的巨人角色卻註定在親人傳述家族史的口中永遠活躍。可惜,高度再次製造了距離。面對威嚴不可侵犯的祖父,後生小輩往往情怯而疏遠之,例如我,這個不孝的長孫,應該讓他老人家結結實實領受了不少的寂寞感吧,但我想他必定不肯承認,只因他的脾氣,一如水車的剛毅。如此巨大又如此孤獨,祖父與水車竟是如此地相似,難道我的幻想不假?
雖然,現實中的故鄉稻田已隨著祖父的逝去而荒廢,水車失去對比的目標,也早在稻田荒廢之前鏽蝕破敗,停止運轉,然這些無礙我對他們的記憶,以及幻想。
〈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