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來玩個小說家酷嗜的聯想遊戲。
法國。自然主義。不朽名著。The Human Comedy。接下來,「巴爾札克」。然後,極自然又極奇妙地抵達了,「咖啡」,這曾經攏絡/宰制文學巨靈而今為吾人品咂/狎玩的小東西,遂捨不得把遊戲再玩下去。
我以為從事寫作的人無可避免會迷上這瀰漫著魔幻異香的金色漿液,與巴爾札克個人無涉,卻與其心靈的創造物有關。咖啡,竟然是催生不朽的元素,或者說,過程。那是一種連接物質與精神的過程,通常是難以抵禦地買斷人的五感,或從眼眸的迷眩,或從鼻翼的飛昇,或從味蕾的開綻,一道醒神召靈的藥引下了肚腹旋又上了腦門,極有效率地醫治了寫作者的孤寂與憂鬱,使之得見數世紀前的魯殿靈光,神悟而模擬之──這些,區區脣齒開闔舌津交纏的短暫行程而得以致之,教人不上癮,好難。那麼,這貌不驚人的茜草科熱帶常綠灌木種子,簡直是一種天然的迷幻藥了。我突然好奇,那個站或坐在十五世紀阿拉伯半島上喝史上第一杯咖啡的幸運傢伙,臉上會是什麼樣的幸福表情?
於是,我喝咖啡,在謬思酣睡或逃逸的時候。那兒不一定是人文薈萃的浪漫雅座,也不計較容器的妍媸美醜,甚至很厚顏地可以忽略自己差勁的沖泡技巧,我只需要一份自由,一份容許心靈恣意馳騁的自由,我便能將杯中的卡布奇諾或拿鐵喝成我要的味道,以及我要的感覺,可以延續巴爾札克的十五個小時而不衰地撐持我的筆幻化出讀者需要的文字,而聖地,巴黎雷那亞爾街四十七號,倏忽就在眼前。
邈遠卻又無比貼近,正是咖啡的魅力。
〈收錄於大田出版「咖啡味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