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小男孩打發走後,他將畫板重擱回畫架上,繼續執起最細毫的畫筆,開始今天的進度。
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行前,開畫廊的朋友忠告他,地球上最貧窮的地方有可能扼殺最富創造力的藝術家,他不信,風塵僕僕抵達之後,才知一切果真如好友的描述,超乎他想像的不堪。從下榻的旅館步行到佛寺短短十分鐘路程,他已驅趕至少五批的當地孩童。那些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孩子,見到外地來的藝術家,巴巴地追逐、糾纏,紛紛伸出乾瘦髒污的小手拼命乞討,希望好心的叔叔施捨點什麼。但他沒忘記旅館門房對他的提醒:「別給東西,因為給不完」,於是那些孩子僅得到他冷漠的目光,還有表示拒絕的手勢。
現在他得到至少半天的時間,倚著寺前冰涼的石柱,卻愈發覺得棘手。早冬的陽光斜斜從寺頂的飛簷灑下,將他眼前的畫布照個透亮,那逼真的色彩與精準的線條十分出色地抓住正殿那尊名聞遐邇的菩薩像,雖然,畫布表面深刻的顏料刮痕揭露了畫家多次翻修的軌跡,但藝術的巧手終究克服一切困難,將作品控制在鑑賞家們能夠容忍的水準。可他依舊像過去六天那樣,又緊鎖眉頭。
「怪了。」他忍不住放下畫筆,困擾地思索著,經過一夜的時間,他似乎又有必要修改他的畫了。「菩薩好像...」他幾乎可以確定,觀音菩薩又在夜裡悄悄改變了她的形象。
過去六天,不,五夜,座落在佛寺正殿的木雕神像不斷發生變化。開始是披掛在菩薩肩上的白色絲罩,然後是裝了穗子的神冠、袍裙,昨天則是包覆神像的底衫,竟然不翼而飛,現在,觀音菩薩幾乎可說徹底裸裎,只剩薄薄一層木頭原色了。他相信自己的記性好比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每次異動他也都確實紀錄,絕對錯不了。
「難道是...小偷?」他本能地猜想。喚來佛寺的看守人,那態度懶散的老頭子只是沉默地盯著他的臉瞧,沒有其他反應。
他決定自己找出原因。
冬陽易逝。佛寺的大鼓沉悶地擊打數回之後,黑夜隨即籠罩這片貧瘠的大地。畫家隱匿在佛寺後殿的身影跟著寺內燭光的搖曳而款擺,除了燭焰吞吐空氣的微音,偌大的建築一片空寂。
他維持著盈滿的耐性,目不轉睛地守著菩薩像。因為就在夜幕掩蔽上來,空間裡只餘幾盞微光的時刻,迥異於白日的佛寺幻異之美,讓他情不自禁拿出隨身的紙筆,被藝術的渴望所驅使,開始描繪起黑暗中的觀音菩薩。時間一分一秒遞嬗。原本白淨的畫紙已被碳墨髹染成灰黑,畫家的打底工作已近完成,該準備勾勒畫中主角,那位在暗暝中晃亮一張秀美臉龐的慈愛母神。
沒想到,甫一抬頭,他便因眼前的景象而呆愣住。
就在扇形窗洞流洩進來的月光裡,他看清楚神龕上的蓮座,以及蓮座上的漆黑。空無一物的漆黑。
菩薩不見了!
畫家壓抑住叫喊的衝動,衝出寺外,迎面而來是更詭譎的一幕。只見奔湧如江的黑雲間透射出微弱月光,映出一個移動的物影,夜色中奔跑的菩薩。他拔腿急追,手裡緊抓著未完的畫,氣喘如牛地追趕他的模特兒。
夜風卻是又猛又邪,每一次在他幾乎要追上的時候,忽地便把他手裡的畫紙吹落地,讓他停步去拾,菩薩的形影便又遠去一些,教他永遠追不上。
不過,最後他到底追上了。
他差點錯過菩薩進入一棟破茅屋的一幕,匆匆跟了進去,整個人忽然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一個小男孩把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從一只大鐵鍋底下的火堆移往不速之客,驚慌地瞪著他,躺臥一旁的女人則急撐起半個身子,咳嗽著將鐵鍋的蓋子蓋上。
畫家看見了鐵鍋下嗶啵燒著的東西。
他的眼淚莫名其妙地湧出,滴落,打在他手上的畫紙,把黑底暈出一團朦朧的白。
黑夜裡的菩薩像。
被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