闃暗的斗室,魔異的氣息如五月霪雨召喚的濕黏,又彷彿有蛇的意志,攀爬所有物體的表面。
或者內裡,倘若開啟鼻竅用力吸入。
這會兒推拿師貪婪地聞嗅,聞嗅几上那束黃花與他掌下這具肉體交雜的氣味,野薑花香與情人體香,縱然聞過千百回,兩者的混合依舊使他渾身發顫。
當然,他在街坊鄰里的傳聞中是個盲人,他有如此放肆嗅覺的特權,這道理套用在他對觸覺的耽溺上仍然有效。他總是用他厚實的掌肉熨貼著那細緻的肌膚,佐以超乎職業本能的溫柔,將含蘊情愛的勁道小心仔細地傳入那發痠發疼的皮肉,否則就是出於憐惜,無奈地催運力氣掰整那受挫走位的筋骨,然後偷偷噙著淚──以那雙被宣告失能的眼──痛心聆聽,聆聽那婦人強忍著的,宛若負傷雛獸的幽微哀鳴。
啊,如果可以,推拿師願意永遠保有這些,而不要一雙無用的眼睛,可是……
「你成功了。」她突然說。
推拿師差點被識破地把頭準確地轉向她,但幸好,她的頸子側向一邊,使那雙灰褐的眸子裡只有几上的野薑花,而沒有他。
「什麼?」他問。
「你終於把花插正了。」她的語氣帶著若有似無的喜悅。
「是嗎。」
「經過長久的練習,你終於能夠把一束花擺得這麼漂亮,真棒。靠你自己,不靠別人,真棒。」
「噓。」他輕聲說:「安靜。現在我要幫妳按摩頸椎。」
「不必先塗香精嗎?……嗯,其實我脖子沒問題的。」小室內的悶熱讓她有些焦躁地扭動身子。
「最近妳先生不打妳了?」
「你希望我被打?」
「隨口問問。」他沙啞了嗓子:「妳的反應讓我驚訝。」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對你說話。對不起。」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赤裸的胸前。老主顧的她,從客人變成情婦,便是從這個動作開始的。但是這一次,供給她情慾慰藉的情夫,卻把那隻溫暖的掌縮了回去。
「生氣了?」她支起半身,問。
「沒有。」他把她壓躺下去:「妳別亂動。」
「我知道你在生氣。交往這麼久了,我認得你生氣的模樣,每次你心情不好,就會……」
「妳真覺得妳很懂我?」他打斷她,語氣還是很平靜:「或者應該說,妳相信我們真懂得彼此?」
「你今天是怎麼了?」她平置的表情竟像要哭泣似的。
「我怎麼了?我很奇怪嗎?也許是因為,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他繞到另一邊,站在床頭。這樣他的臉就懸在她頭部的上方了。
「什麼日子?」她睜大眼仰望她情夫多髭的下巴。
「一年前的今天,我們開始相愛。」推拿師說:「還記得那天,妳丈夫第十一次凌虐妳,第十一次把妳打得鼻青臉腫,妳邊讓我推拿邊哭著,說著,說那個該死的男人怎樣欺負妳,妳說好痛苦,好想死,說妳怎麼都找不到好男人,妳說……」
「我沒忘,沒忘。」終於,她還是掉下眼淚,「你也記得這麼清楚……那,週年紀念,你說怎麼慶祝?」
「我要……送妳一樣東西。」他說著,牙關微微打顫。
「真的?你要送我什麼?」她掀動小巧的發紅的鼻子,眼神像個小女孩。
〈一個……聲音。〉
喀咧。
斗室依然闃暗,媚惑氣息依然。推拿師近乎崩潰地跪倒在地,強忍著哭聲。原先臉上戴著的墨鏡,被重重扔在地上,碎成不規則的四塊。
「為……什……麼……」
他摀住雙耳,不敢聽。他不敢聽他頸椎錯位的癱瘓情人,困惑而驚恐的質問。
為什麼?
「看看我,我……我做了什麼?!」他的眼睛清清楚楚看見自己的手,發抖的手。然後,他沾著淚的視線終於勇敢地停在情人扭曲的臉上。
「讓我照顧妳一輩子,好嗎?」
※ ※ ※
現在,假如你有機會走過街頭或街尾的天橋,留意一下,那陽光曬不到的角落,總有一個男人推著一張輪椅兜售口香糖或香菸之類的什貨。據他說,輪椅上坐著的那個雙眼經常紅腫像瞎子的殘疾女子,是他未過門的太太。
誰信他?
明明有人這麼說,那女人根本就是賣肉的,是娼館的雞,以前經常見她被老鴇還是老鴇的姘頭還是哪個惡嫖客揍得慘兮兮,只好去抓龍。給誰抓龍?不就是那個他嘛。他呀,原本是個以推拿為業的瞎子,不知怎地眼睛突然給治好了,也就是那天,那女人從他家裡走出,他竟然跟在後頭,跟了很久也不跟丟,這才讓人知道他眼睛好了。眼睛好了,唷嘿,第一件事就是逛窯子,誰家也去嫖的看這抓龍的站在那女人的娼館門口,怕站了有一刻鐘吧,眼睛直楞楞眨也不眨一下,好像要把以前的份一次給看回來似的……怎麼,幾時她竟然變成他未過門的太太?胡說八道。
只是,這女人啥時候啥原因坐上輪椅成了殘廢,就無人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