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做任何事之前，要通盤思考，要縝密規劃，要投注熱情，亦要有充足的準備，否則便容易失敗。好比「節儉」這檔事，也是如此。

前陣子有一本話題書，談的就是如何節儉。眾所周知，節儉是好事，然而錯誤的節儉習慣有可能與奢侈一樣具殺傷力，不僅達不到節約效果，而且徒增損耗，侵蝕老本。該書以「辦公室回收影印紙再利用」為例，試圖釐正被視為常識的錯誤觀念。

簡言之，原本回收影印紙再利用乃為節省紙張成本，可沒想到，回收過程的整理、分類工作導致的人力與水電成本，加上舊紙收納空間的租金成本，再加上影印機的維修成本(萬一卡紙造成機體損壞)，最後增加的總成本極可能遠超過回收影印紙再利用所節省的費用，結果反而得不償失！

顯然，在這個經濟衰退時代，「影印紙的背面不要用」，真是一個滿聰明的主意。但這跟親子生活有何關係？我說，「影印紙的背面好好用」，豈非故意唱反調？

別急，且聽我慢慢道來，諸位就知曉了。

所謂「好好」，剛開始是形容詞，後來變成副詞。

剛開始，我是一個「節儉」的父親，不巧有一個喜愛塗鴉的女兒，所以影印紙的背面是「很好用的」。

不只是回收影印紙。其他像是舊日曆、廣告DM、用過的包裝紙、政客的競選海報、酒肉朋友寄來的廉價賀卡……諸如此類能夠資源回收再利用，而能提供一片乾淨空白給小女塗塗抹抹的零星紙張，我總是勞煩勤儉持家又不支薪的內人妥善整理之收納之，以備不時之需。這樣，萬一小畫家的興頭又起，我的寶貴藏書便不致遭殃了。

紙張來源的問題解決，接下來，當爸爸的卻又製造另一個問題。

仍然是體內的窮酸因子作祟，我與太太達成協議，「為了避免養成浪費的壞習慣，女兒的塗鴉紙當採配給制。」

什麼是配給制？也就是每天配給固定張數，一張紙必塗畫到幾近全滿才能再索一紙。

「我看小穎只畫個幾筆就想換紙，不行不行，太浪費了！」

義正詞嚴絮絮叨叨，為人父者自我說服，還挺有那麼一回事似的。

古人有言：見微知著。從用紙一事可知，相較於多數人寧擲千金也要為孩子添一套名家繪本，我這個老爸確實有些吝嗇了。無怪乎，愛女兒勝於愛自己的妻，偶爾在什麼地方相中某組兒童教材，總是一付懇求的模樣問我：「買嗎？」

真是慚愧！

但回頭想想，我卻又覺得，或許自己沒有錯。現在的小孩實在幸福，要什麼有什麼，在物資欠缺的昔時，別說名家繪本了，要想讀一本像樣的故事書，恐怕得跟全班同學一塊兒排隊，搞不好還得打一架才能入手呢。（會不會有點誇張？）看看，經歷過那種日子的我，今天的表現也沒比別人差呀（太座旁白：也沒比別人強），所以孩子的學習成果與學習材料的多寡，似乎沒有太大關係？

更何況，現代社會的競爭壓力大，父母多忙於賺錢，為了彌補無法親身教養孩子的缺憾，或者更坦白地說，為了消弭沒時間陪孩子的罪惡感，不惜重金採購，從零食到服飾，從玩具到讀物，反正「數大便是美」，彷彿家裡囤積許多孩子的東西就是愛孩子的表現，好像捨得為孩子花錢就是好爸媽，難道說，金錢可以收買孩子的心？

他們真以為，金錢可以訂製一個好孩子，不必費神去培養？瞧瞧那些作姦犯科的紈絝子弟，哪一個不是衣食無缺，哪一個不是擁有出手闊綽的父母，可人生的下場如此，要怪誰？

就這樣，對於女兒的教養，我堅持著寧缺勿濫的態度。不，應該這麼說，但凡從本人口袋裡掏錢的動作，我總是斟酌再三，就怕被商人敲詐。沒有紙可畫了？待老爸從廢紙堆裡挖點回來。繪本讀完了？去附近的圖書館借吧，多走幾步路，對身體有益。

甚至，我還對女兒心戰喊話，假裝她聽得懂：「小穎啊，別怪爸爸寒酸，這都是為妳好，妳要體諒爸爸。」──是不是很偽善？

我承認，那時其實有點猶豫，也頗掙扎。翻開自家書架上的任一本教養書，裡頭都寫了，孩子需要多一點外界刺激，腦筋才會靈活。據說人腦中大約有一百億到一百五十億個神經細胞，剛出生時，腦細胞還未發育完全，直到神經細胞之間相互連接的網絡生長得更稠密之後，方能開始思考和言語。那要怎樣幫助神經細胞聯絡網路的形成？答案正是增加刺激，藉由提高新體驗的啟發頻率，建立腦細胞的精密鍊結，那也是孩子未來潛能開發的必要關鍵。

俗語說：「三歲看一生。」因為人腦發育到三歲左右便達巔峰，這段時期所受的教育，對將來的人格養成有決定性的影響，這是經過生理學實驗證明的。問題是，我女兒剛好三歲！我忍不住憂心起來，作父親的「節儉」，會不會正好害了她？

我限制她的學習材料，會不會也限制了她的腦細胞發育？原本可以盡情揮灑的空白紙背，基於「避免浪費」的理由而遭剝奪，會不會正好扼殺了一幅絕世好圖，或竟阻礙了一樁女兒心事的吐露？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幸好，最終我還是慢慢摸索出一點道理來，多虧女兒的「鍥而不捨」。

也許你有過這樣的經驗：不管書架上擺了多少故事書，很奇怪孩子們就是老拿其中某一本纏著你唸，而且一唸再唸，明明是同樣的內容，卻能百聽不厭，這情形在年紀愈小的小孩身上尤其明顯。就好像，好像真正吸引他們的不是書裡的故事，而是你唸誦故事時的聲音與表情。假如你偷偷觀察孩子，你會驚訝地發現，他們壓根也沒在聽，不是故意整你，而是那些故事早已銘記在他們心底。

故事早已銘記在他們心底？你問我，為何還要一聽再聽？老實說我曾為此困惑良久，後來我從書上找到答案，原來，孩子接收訊息的主要依據是這項訊息對他有沒有意義，而非事物的客觀重要性。

說真的，這個答案教人感動。

對一個三歲小女孩而言，什麼讓她覺得有意義，竟能不厭其煩地反覆聆聽同一個故事？忽然參透箇中奧妙的我，像贏得了全世界，好開心。（小穎喜歡與爸爸共讀，對不對？）

影印紙的背面好好用。所謂「好好」，剛開始是形容詞，後來變成副詞。

直到不久以前，我才理解到，一個節儉的父親可以更聰明，把金錢與物資作更妥善的運用。按會計學的定義，「費用」與「資本」的區別大約只有六個字，那就是「未來經濟效益」。投資可以產生未來經濟效益，費用不能。

一張回收來的影印紙，要在孩子的筆下成為一項投資而非耗損，端視父母能否「好好」用之，有無投注時間與精力，陪伴孩子，共同參與，讓孩子覺得畫圖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不只是填滿空白。

人們常說，教育是最好的投資，相信能在未來獲得豐厚報酬。

想問女兒，爸爸的「理財智商」，還算及格？

>>原文刊於咕嚕熊共讀網「屬於我們的故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