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煎熬四天,彰化的黃小妹妹還是走了。
才十個月大的幼小身軀,承受了超乎常人能忍的巨大痛楚,尚且稚嫩的心靈,還來不及認識這個原本可以由她恣意馳騁的世界,倏忽就墜入炎酷的人間煉獄,怵然以終。
我們無顏面對這一個折翼的小天使。
重度燙傷的黃小妹,當時躺在加護病床與死神拔河,週遭的大人們全慌了手腳,不僅僅因為孩子身上高達九成的燙傷面積教人怵目驚心,更難堪的是,平常安於表面的眾人,突然被迫去面對這個問題,同時感到成人世界的不堪一擊:究竟是怎樣荒謬乖訛的社會,又是何等疏離冷漠的家庭,竟坐視如此的悲劇發生?
回顧事件發生以來的一百個小時,從平面到網路,從黃家至親到街坊鄰里,譴責狠父冷血無情者有之,悲憐孩子不幸遭虐者有之,怨嘆母親顢頇大意者有之,痛斥社會觀護體系失靈者有之,更多的則是殷切祝福與祈禱──目睹脆弱生命逐漸凋零,縱然鐵石心腸之徒亦要動容,於是由衷祝福、禱告──但要祝福什麼、禱告什麼呢?難道,我們寧願讓黃小妹劫後餘生,在被滾燙的熱水重創之後,繼續帶著失能的器官與滿身的傷痕,去過一個不盡滿意、但勉強可以殘喘的畸零人生?曾幾何時,我們的信心變得這樣大,突然相信這個社會充滿光明與希望,能夠扶助一個受創的孩子安度殘年?
矛盾,徬徨,無語問天。這時候,多麼盼望時光能倒流,回到父親把女兒高高舉起的那一瞬,或者再往前,回到為了什麼天殺理由而把孩子捲入大人爭鬥的那一刻,或者再再往前……
可笑復可憐的是,原本我們無需這樣無謂的想像。原本時間是充裕的。時間容許我們避免事情發生,只是成人缺乏親職教育,只是夫妻婚姻失調,只是家境貧困,只是大人失業,只是施暴者的人格違常。太多的「只是」,讓時間變得不夠用,再加上日益複雜的後現代社會,生存壓力驟增的結果,忠貞、誠信與善良等傳統價值一一崩毀,而隨著家庭關係的破裂,情緒失控、歇斯底里的成人便把矛頭指向暴力食物鏈的最底層──年齡、資源、力氣都嫌少的兒童,甚至是十個月大的無辜女嬰。
顯然,問題出在大人身上。當然大人可以把罪過推給高度壓迫的社會結構,譬如近年席捲全世界的金融海嘯、裁員潮、失業潮等等,然而,身心發展相對俱全的成年人,面對生活艱難既無法自我調適,且把幼弱兒童當成情緒宣洩的出口,則是無可推諉的錯誤。
讓我們來看一些數據。根據家扶基金會統計,去年一千兩百多件兒虐個案中,超過一千件的施虐者為父母親,施虐主因是「缺乏親職教育知識」(佔全部因素的64.3%),還超過「婚姻失調」(38.1%)與失業(26%)。
由此可見,生活壓力過荷是藉口,重點是父母親必須理解親職本分,能力所及則自行修習,如果缺乏所需資源,或問題過度複雜,則可以勇敢尋求社工系統的支援,藉由專業協助,努力改善雙親自身以及家庭狀況。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邱小妹到黃小妹,她們背負著社會的集體罪過,用自己的寶貴生命來教訓我們,希望我們「不二過」。但很羞愧的,類似事件依然不斷發生,這說明了我們還不夠努力,不管屢犯的原因是什麼。
近來,隨著地方預算削減,提供社會守望功能的社工人力屢遭裁撤,人力縮減,社工案量卻不降反升,長期下來肯定會造成問題,未知那些猛推促進就業方案的政府官員有無警覺?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為。一個家庭的和諧與幸福,是社會最基本的安定力量。我們不敢說,黃父的瘋狂暴力乃是台灣底層社會的縮影,但在社經壓力急升的今天,我們得以透過媒體傳播而獲悉一起悲劇的始末,進而獻上自己的一句真心祝福,回頭想想,何不在事件肇發之前,平時撥出一點點時間與心力,開始累積改變?
作為一個媒體,真的真的,我們不想再報導這樣令人難過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