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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9)

2007-11-23 14:44迴響:0點閱:5573

夜間的小巷口,從兩排建築物中央延伸出去的窄小通道與大馬路的交界處,只有一家廿四小時營業的便利超商提供照明。沒有路燈。於是附近的景物遂以便利超商為輻輳圓心,隨著距離的拉遠,一圈接著一圈的逐漸黯淡下去。

光環的最外圍,光線抵達不到的邊緣地帶,有幾棵榕樹垂著氣鬚站在陰暗裡。遠遠望去,排成一列的黑色樹影就像奇幻電影中的巨魔軍團,它們悄無聲息地埋伏著,偽裝著,只等不長眼的人類自投羅網。

許川達朝著夜幕下的榕樹隊伍走去,心中忐忑不安。

原先在巷子裡行走時,他盡量保持從容姿態,同時留意後方的動靜,以確保貓頭仔一行人不會過早察覺異樣。然而,愈接近巷口,他的呼吸愈發變得急促,尤其當他窮盡目力依然看不見期待的目標,他簡直就要豁出去地拔腿奔跑。

〈難道出了差錯?〉

念頭浮現,許川達的一顆心立刻糾了起來。眼前的森然樹影使他產生錯覺,以為自己化身成小說故事裡的唐吉訶德,憑著胸中的一丁點愚勇便想挑戰巨大的風車怪物。太浪漫也太愚蠢了。許川達幾近放棄地往前方的路口觀望,他已做了最壞打算,假如計畫失敗,他將一個人承擔全部責任,也就是單槍匹馬直接找貓頭仔做個了斷──大不了以死謝罪──他這麼想,唯有如此才能給情同手足的葛相龍一個交代。

不過,當許川達終於來到第一棵榕樹的跟前,他緊繃的臉皮突然放鬆。就在大馬路的邊緣,漆黑樹蔭的掩護下,有一輛轎車安靜地潛伏著,於他現身巷口的瞬間,車廂內的燈光乍亮,映照出一張熟悉的臉。

車裡的男人朝他急揮著手。他迅速鑽進車內。

「你果然──」

「噓。」

許川達還沒來得及說完話,駕駛座上的葛相龍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發動引擎,將車子駛上馬路。透過半開的車窗,兩人聽見車體與榕樹枝葉劇烈摩擦發出的噪音,在深夜的景美住宅區裡顯得特別刺耳。

一直等到巷口的便利商店被遠遠拋在車後消失不見,許川達才把僵硬的身體往車椅背靠去,然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安全了。

「嘿,看你抖成這樣。」手握方向盤的葛相龍歪著脖子輕笑。「他們到現在還沒發現呢。」

「我還以為你跟丟了。」

「差點。」葛相龍說著,把手伸向左耳懸掛的耳機。「剛剛你們在辛亥路演出的超級大甩尾,大概全台北市的警察都看見了吧。這些人真是瘋狂。」他搖搖頭,把耳機取下。「一群亡命之徒。」

「不繼續監聽嗎?」許川達看著汽車儀表板上方用膠帶固定住、貌似對講機的黑色儀器,語氣謹慎地說。方才葛相龍佩戴的耳機,其音源正是來自這具儀器。

「已經超出收訊範圍,聽不到了。」葛相龍說著,把名為「接收主機」的黑盒子上方的長型天線收成一小截。「不過我已經錄下關鍵的對話內容,這下子貓頭仔想賴也賴不掉。」

「那就好。」許川達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微笑。計畫總算成功。

原來,自從許川達對葛相龍坦承自己受人脅迫的那一天開始,兩人便積極策劃今晚的竊聽行動。所謂的「將計就計」,簡單說明就是由許川達拿著「釣餌」──刑事局小隊長葛相龍的春宮照片──誘使貓頭仔上鉤,尾隨在後的葛相龍則充當撈網,負責監聽、側錄現場的談話內容,最後再以之作為物證,逼貓頭仔俯首認罪。

計畫的關鍵就在於冒險深如虎穴的許川達能否成功誘使對方「招供」。也就是讓貓頭仔把自己如何設計陷害刑警的過程說出來,卻又不會引起前者的懷疑,這是整個計畫中最困難的部分,所幸許川達沒有失手。

至於監聽技術上的問題,對經常執行類似勤務的刑事局幹員來說反而是小事一樁。例如今晚使用的竊聽器,便是許川達設法從監聽組的同事那兒弄來的蒐證利器,操作簡單,功能強大,不同於徵信業常見的FM竊聽器,這款警用竊聽器搭載的是UHF超高頻,不僅不易被中途攔截,訊號發射的有效距離更長達三百公尺。更厲害的是,如此精良的儀器,其體積卻只有十元硬幣大小,搭配薄型水銀電池,幾可藏匿在任何地方,讓人防不勝防。

從小公園到巷口,距離還不到三百公尺。

把這樣超迷你的竊聽器置入目標區域之後,遠在百米外的操作者即可藉由接收主機連結的高感度耳機監聽現場聲音,還可以外接數位錄音機將聲音轉錄下來,而這正是葛相龍近半小時以來妥慎執行的步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許川達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套用這個英雄劇的老掉牙台詞,然而回想幾分鐘前的場面──陰險的貓頭仔,至尊盟幫派份子盤據公園的幢幢鬼影,以及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黑社會頭子八指慶──他慶幸此刻能夠安然坐在高速前進的馬自達車廂裡,身旁陪伴著最忠實的朋友,而不是那對一搭一唱、把人命當草芥的瘋子。

更棒的是眼前這個東西。

「有了它,相龍就可以洗刷污名了吧?」許川達看著數位錄音機,欣慰地想。

車子繼續行駛一段夜路之後,忽然慢慢地往路邊停靠。

「準備打電話吧。」葛相龍熄掉引擎後說。

「現在就打回局裡報備?」許川達眨著眼睛問:「時間會不會晚了一點?」

「不是打回局裡。」葛相龍直視著前方擋風玻璃,口氣堅定地說。

許川達的眼睛眨得更厲害。「那麼……」

「你的手機呢?」葛相龍伸出右手:「借一下。」

許川達把自己的手機放到那片寬厚的掌心上,仍是一臉困惑的樣子。

「你還不笨嘛,懂得打公共電話給我。」葛相龍接過手機,邊按著通話紀錄鍵,促狹地說。「那些人就這樣被你唬過去了。」

「相龍,你究竟想做甚麼?」

「我要談一筆交易。」葛相龍聳聳眉。「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

鏡頭拉回景美住宅區巷底的小公園。

那一對表兄弟──八指慶與貓頭仔──猶在涼亭底下享受著品茗賞月的閒情逸趣。

尤其是貓頭仔,今晚他可真是樂歪了。除了杯裡的茗茶與天上的月色,這會兒讓他心花怒放的還有散在桌面的那些照片,半小時前才由那個呆瓜許川達雙手奉上的絕妙大禮,之後就要拿來對付葛相龍的超級武器,此際卻像是莫名多出來的餘興節目,讓石桌邊圍觀的一夥人瞧得目不轉睛。

「媽的,說實在話,葛相龍這傢伙真的艷福不淺。」貓頭仔一邊對著照片裡的女主角品頭論足,一邊不無嫉妒地說。「明天一定要去探聽看看這馬子在哪上班,一找到人,本大爺就──」

槍聲在此時響起。

「蕭仔,」八指慶扯開喉嚨對著做出掏口袋動作的手下嚷道。「拜託換一下手機鈴聲,好嗎?」

長髮男把手機貼上耳朵,擺擺手,怪腔怪調連說「Sorry」。旁邊的眼鏡男忍不住又是一陣爆笑。

「找誰?」長髮男不爽地問。過幾秒,他表情怪異地轉頭,面向涼亭裡的貓頭仔說:「找你的。」

「甚麼人?」

「他說他是葛相龍。」

貓頭仔一聽馬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應該說他是驚跳起來的,就像耗子撞見貓時的反應。他臉色發白的從涼亭裡衝出來,奪走長髮男的手機,然後朝著發話孔有氣無力地說:「喂?」

一分鐘過去。

隨著時間的遞嬗,在場眾人看見貓頭仔捏著手機的指關節逐漸泛白,甚至開始顫抖,那張貼著手機的貓臉更有如見了鬼似地,變得十分難看。

「阿清!」八指慶率先打破死寂。

彷彿從遙遠夢境甦醒過來的瘋狂殺手,而表哥的聲音是扣動板機的指令,貓頭仔突然機關槍似地從嘴裡不斷噴出髒話,就這樣對空掃射長達三十秒之久。

最後,他面目猙獰地朝手機大吼一聲,整個人定住,好像凍結了一樣。

「你想……想怎樣?」他氣喘吁吁地說。

又是一陣可怕的靜默。隔著空氣,其他人依稀聽見手機傳出的男人嗓音。

「辦不到!」貓頭仔憤怒地大叫。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洩了氣的皮球那樣垮下雙肩,結結巴巴又氣若游絲地宣告退讓。

「可是……好吧。」貓頭仔艱難地吞下一口唾液,兩邊太陽穴的青筋暴露,咬牙切齒地說:「就這麼辦。我們都不要反悔。不過,替我警告你的好兄弟許川達,叫他皮繃緊一點,媽的總有一天我會──」

貓頭仔說到這裡猛然打住,因為他發現對方已經結束通話。於是他把手機丟還給看傻了眼的長髮男。

接下來貓頭仔的一連串舉動讓在場每個人都大吃一驚。只見他飛身跑進涼亭,發狂似地抓起石桌上的照片一陣猛撕,直到每張相紙都化成細小如雪花般的碎片,嘴角噴著涎水的他又把目光移往那只牛皮紙袋。他一手掏起紙袋,用力一扯,紙袋立即發出響亮的撕裂聲然後散開,緊接著現場的每隻眼睛便都瞥見了黏在紙袋底部的那個鬼東西。

十元硬幣大小的正方形黑色小盒子。盒子頂端還凸出一根小小的天線。

「天啊」──不知誰發出一聲驚呼,目光呆滯的貓頭仔緩慢地從裂開的紙袋間拔起小黑盒,把它狠摔在地上,然後抬腳使勁踩。

小黑盒應聲破裂,彈出幾個小零件。

就這樣,精神崩潰的貓頭仔繼續蹂躪已然報廢的迷小竊聽器,拼命跺著腳,同時嘴裡喃喃咒罵,半天沒人敢阻止他。

  ※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葛相龍結束與貓頭仔的談判之後,心中得到這個結論。

這純然是心理戰術,算準了貓頭仔那夥人絕對會搜身,但是會忽略檢查牛皮紙袋,因為是註定到手的東西,所以就鬆懈心防,更沒想到許川達竟敢背叛,與同事聯手演出這一場將計就計的戲碼,利用竊聽器來蒐證,讓他貓頭仔的罪行難以遁逃。

剛才,葛相龍對著手機彼端的貓頭仔把錄音播放一遍。想像貓頭仔聽見自己聲音的表情,葛相龍不禁莞爾。那傢伙鐵定氣炸了。更不用說,當貓頭仔獲悉那批照片的真正來歷,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葛相龍透過手機發音孔仍可感受到對方飽含怒氣的喘息。

要春宮照片?我可以給你一大堆。葛相龍老實招認,其實只要擷取成人影片的靜態畫面,把男優的頭像抹掉,再拿他葛相龍的頭像調整姿勢角度,兩者用電腦軟體稍微組合一下就大功告成。「你不是說過要把我的頭接到A片男主角身上?所以我們就照辦啦。你可能不知道,川達剛好對這件工作很拿手。」

最後是談判的重點。葛相龍提出交易條件,他可以壓住錄音證據不舉發,前提是貓頭仔必須設法讓那家八卦雜誌社刊出澄清稿,洗刷他與蘇紅茜的冤屈。

「要與當初污衊我們的篇幅一樣大,不,更大,聽懂了嗎?」葛相龍口氣強硬地說。「還有,今後不准再威脅川達,否則我一樣會把你的罪行抖出來。」

貓頭仔勉強答應。

「相龍,你不需要考慮我。」

車廂內,許川達面色凝重地看著同事。「我能夠了解你這麼做的用意,也很感激你的寬宏大量。你是怕我會被連帶處分,所以選擇不報案,可這也讓那個壞蛋繼續逍遙法外了!你千萬不能這麼做啊。」

葛相龍笑著,一隻手搭在老友的肩上。

「我知道你是遭人脅迫,要不然你也不會違背良心做出這種事來陷害好兄弟,對吧?」

許川達的雙眼頓時盈滿淚水。「為了我,你被迫放棄遵行多年的原則,我真的……」

「好啦,別說了。」葛相龍從口袋裡抽出兩根菸,一根給自己,一根給許川達:「除非你不當我是兄弟。」

許川達低頭望著那菸,一顆斗大的淚珠從臉龐滑落,滴到自己的膝蓋上。他伸手接下那根菸。

友情之菸。

「川達,你要記住。」葛相龍為兩人點上菸,嚴肅地說:「妨害秘密罪也好,毀謗罪也好,都是告訴乃論,我相信蘇小姐也會認同我的做法,解鈴還須繫鈴人,現在就等雜誌社給個好說法,社會自然會還我們公道,你不必擔心。」

「我能幫上甚麼忙嗎?」許川達問。

「保守秘密。事情越簡單越好處理,貓頭仔不是笨蛋,他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最有利,更何況我已經給他一條活路走了。」

徐徐吐出一口白煙,葛相龍凝視著眼前的朦朧迷霧,繼續說:「倒是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搞清楚……」

許川達馬上就猜到了。

「你懷疑,貓頭仔的背後有人主使?」

「沒錯。除了這個,我也懷疑那個人的動機。」

葛相龍仍記得貓頭仔被錄下來的一段話。「不再和蘇紅茜糾纏不清……這是甚麼意思?」

「依我的看法,」許川達摸摸後腦杓說:「唆使貓頭仔做出這些事的人,可能與蘇小姐有所關聯。」

「啊,是這樣嗎?」這麼說著,女畫家那張憂鬱的面容又躍入葛相龍的腦海,讓他一併想起今日下午在洛陽停車場發現的懸疑線索。

事有蹺蹊。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8)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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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pecker/archive/2007/11/23/219636.html
2007-11-23 14:44作者:陳南宗分類:紅樓餓魘迴響:0點閱:5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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