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拜訪花蓮,我已然是個墜入情網的廿八歲青年。更沒想到,一踏進那座輝煌的庭院,從此不斷歸返。
多年以前,彼時還是女友的妻,終於認定了我似的,決定帶著情人,回她的吉安故鄉。記憶中,最初是一扇窄庂的小門。星月交輝的夜空下,轎車勉強通過的方形小門,其後卻別有洞天。彷彿經過刻意妝點,又像千年一日的自在悠然,一座寬敞庭院,浴著月色等在那裡。接著我看見銀光皎潔的灰泥地,四圍有幽闃的矮牆包攏。我聽見夏蟲唧唧,晚風拂過院中花木彈出曼妙音符,像一場小型迎賓晚會,而我是西岸遠來的嬌客,幾番延宕才抵達此地。
「歡迎光臨。」花蓮女孩當著自家院落的面,羞澀一笑。
是呵,美麗往事,終讓歲月釀成醇酒。如今,偕妻女歸返娘家,再與丈母娘話起當年,聽她以長輩的權威,拌著鄉人的拘謹,曖昧其辭地回溯那夜,那銀色灰泥地上的會面,命定女兒此生幸福的關鍵時刻,我的心頭總要湧起一泓溫熱,雙頰酡紅,恰似偷飲了酒。
「我和你爸爸暗中觀察著你,觀察你的反應,」那張清癯的容顏寫滿認真:「我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後山』,看待這個家……」
何其有幸,我成為這家人的女婿。西部來的青年僥倖通過初考,接下來展開擁抱「後山」的歷程,寄望與這塊土地搏感情的同時,也能積累一段姻緣的可能。當然,最終他成功了。想來似乎有些自私,有些功利,但顯然我們都弄錯了。
是什麼時候,我才慢慢能夠理解,人與土地間的聯繫,超乎一個功利主義者的想像,也超乎一個自私的算計?是什麼時候,我才慢慢能夠體會,無論人們懷抱著何種目的親近一塊土地,日久也要對她生情?又是什麼時候,我才終於承認,娶了一個吉安姑娘之後,吉安,洄瀾的璞玉,從此不僅是輿圖上的一個名,亦不可為匆匆來去的觀光地,當妻子抱怨台北太吵太擠不如歸去,而我居然認真地考慮了?
無可否認,提醒的訊息來得甚早。也還記得,一齣愛情喜劇的序幕,怎樣演變成眾人茶餘飯後的趣談。
那原是因誤解而精采的一場邂逅。該說青年太傻或太自信,抑或單調的西岸地形鈍化他的心,一夕遭遇高海拔身世的東台灣姑娘,他猜疑,他好奇,他急,卻只用眼睛思考:噢,看那一張臉膛素樸又靈氣,想那肌底血脈蜿蜒,必鼓湧著原民基因?否則為甚麼,那一雙澄澈眼眸,太純真的,幾可說欠缺世故,直直望過來要穿透人心,是不是因為看慣偉大山水,眼前滿身俗塵平地人已然自慚形穢了,那個她,仍不懂得收斂收斂,目光清明似雪?
「妳是山地姑娘?」
「對,我是阿美族公主!」
「公主?妳是公主?!」
故事高潮處,聞者的笑聲像要掀翻屋頂。已為人夫的青年總是糗著臉,為曩昔的幼稚而發窘,又不禁捫心自責,是基於何種偏見,欲把山地公主的后冠加諸所有花蓮女子的頭上。
現在知道了,同是福佬裔的妻子開我玩笑,頗有給個教訓的意思。我辯解,同時省悟,若非土地蘊藏潛移默化之力,若非土地一視同仁陶養各族,我又豈會錯認那一身清冽血統。
多寶貴的一堂課,那家人教與我的。我也才了然於心,這世間存有一種傲慢的視線,輕易就把別人的故鄉看扁──甚至是自己的母土。唉,譬似某些別具企圖的野心政客,總愛用超大比例尺,慣以君臨天下的視角,編繪福爾摩沙的全貌,然而在他們心中,又何嘗找著真實的鄉愁……。
關於鄉愁,翻開吉安舊史,卻是有跡可尋的。
故事仍可從妻的娘家延伸出去,像地圖經緯,首先指向一座遺世孤立的菸樓。
倘若離開老丈人的灰泥院子,走後門,穿越一條小柏油路,再往前幾步,時人的足印即覆上歷史的廣場。廣場邊緣,幾幢客家矮厝參差錯落,她們的中間,遍體髹黑的日式老菸樓兀自沉睡著,醒目地佔據一角。曾聽內人講述菸樓逸事,知鳳林鎮才是它們匯聚的主要所在,不免對眼前離群索居的這一位興起無限好奇,真想問問它,何能忍受寂寞歲月,一世紀的風風雨雨,晨昏鶴立,孤傲不群呢?但我還是未敢開口。我怕。怕驚擾一場百年大夢,於是輕步緩移繞著飽經風霜的高大樓身,仔細端詳,然後伸出雙手摩挲那木質紋路,寄望指尖的覺觸能夠喚回記憶,時光倒流。
妻說,日據時期,一批四國當地菸農或由日方政府以優惠條件鼓舞,或對原居地的貧苦環境深感絕望,遂離鄉背井,不遠千里遷入榛狉花蓮,從此落地生根,蓋起菸樓。菸樓外形仿傚大阪城,許是移民對原鄉的紀念,遠觀樑骨結構若一介字,像菸農惕勵自我的象徵,從此要以菸樓為介質,與腳下土地交融。
然而,融入異邦的過程漫長且艱辛,一如培植菸草。十月播種,歷經一整個嚴冬的殷勤照看,鋤草,施肥,祝禱,好容易菸草抽拔近人高,接著又是讓人失眠的採收與烘焙。混雜稻禾榖梗的黃泥簡單敷成菸樓壁,壁裡,嗶啵傳來以麻繩懸樑的菸葉逐漸乾裂的聲音。那時,菸農們的心,也被樓內的爐火煎烤著。他們就怕整年的心血結晶不幸焦萎,變成不入等的「黑菸」,全家老小即甭想過個有笑聲的春年。如今,菸樓的門永遠地掩閉了。從翳著塵埃與蛛網的菸樓氣窗望進去,我們再難揣摩,當年日裔菸農的眼神,是怎樣的焦慮戒慎,透過這小小的一窗,監看充滿變數的人生;他們又是怎樣的義無反顧,以卑微的希望為籌碼,把家族的未來押進煙花模糊的窗景裡,悲情豪賭。
百年後的今天,我極目逼視,卻只見窗內完全的黑,與人去樓空的虛無,如何不感嘆造化之弄人?
舊稱七腳川的吉安,因四國德島縣吉野川沿岸的日人前來尋夢聚居,一度易名吉野。這塊阿美族人口中的「柴薪豐足之地」,曾經熾烈地燃燒著這群異邦新住民的熱望,而當焰熄燼落的片刻,心情苦悶的吉野菸農,或許點上一枝「曙」牌紙菸,裡頭捲著親手焙製的菸草,就蹲在倦容同樣深重的菸樓腳邊,喳巴喳巴吞吐,從迷霧裡看慘澹半生。然更多時候,他們選擇朝聖,一起前往共同的信仰中心,「吉野布教所」。
於焉,歷史座標移向下一個鄉愁故事。
從孤獨的老菸樓出發,往北十分鐘腳程,便抵達今名慶修院的吉野布教所。通過對開院門,踏入這處三級古蹟,遊人自然而然收拾遊嬉心情,莊嚴肅穆起來。翻修多次的寺院,勉力維持著舊貌。寶形造四角飛簷,依然承接宇宙能量,出軒式入口,信徒登階的聲響終年不絕,四面迴廊清靜,古意典雅的真言宗拜堂裡,不動明王依然右手執劍左手持索,露齒垂髮,以怒容祛除一切煩惱業障。我漫步江戶風的庭園草圃間,想像,當年身心苦毒的吉野日人,圍著庭中那座「光明真言百萬遍」石碑,雙手合十,口誦佛號,一百零八次的繞走,次次皆至誠相信,神明將賜福庇祐,於是獲得慰藉,再無懼千劫萬難。
信仰的力量。吉野布教所曾為吉野日人的精神支柱,如菸樓為物質生活的憑恃,缺其一,異鄉的日子恐將墜入陰慘地獄,不見陽光。猶太哲學家說:「宗教是一種形式的進入。」我又想像,當年在吉安落腳的大和族人,急欲通過信仰獲得的另一種進入,便是梵音起處,暫免當地人的排外耳語干擾,期能專注垂聽佛祖開示,進入超越種族、無分你我的大悲善境,讓一顆驛動的心安定下來,聚足慧力,接納,也被接納。
我虔敬頂禮院中八十八尊石佛,傳聞由布教所開基者,川端滿二,遵循弘法大師遺規,自四國八十八所寺廟迎回的諸神,看歲月銘刻其上的痕跡,似能讀出神人之間的盟契,歷歷如昨。隨著二戰結束,吉野日人被迫遣返,失去信徒的布教所,最終淪為後人弔祭往事的古蹟,以迄於今。想那末代住持釋智猛的臨別一瞥,定是萬般不捨吧?當年的修道者雖能明悟,因果循環的鐵律不容悖逆,歸還土地的一日終將來臨,惟歷史重擔這般壓垮無辜移民,使其來去化作一場徒然,如此魔考,何等苛酷,就連弘法大師亦要興嘆吧?於是,吾人不難體會,那尊由釋智猛攜回日本的弘法大師雕像,一甲子後,又由其子佐伯憲秀背負回台,其中因緣,應是慈悲聖者心繫布教所,為了「歸鄉」而行的神蹟唉。
然而,故鄉何在。返日後的吉野移民第二代,竟遭同胞歧視為「台灣日本人」,他們的世界一夕崩裂,身分找不著出路。白日裡蒙受不平等待遇,置身陰霾更把生於斯、長於斯的花蓮吉安視為自己的故鄉,他們甚至籌組「吉野會」,這樣也許稍稍延緩遺忘的速度,午夜夢迴,童年的笑聲依稀就在耳邊,夢醒之後,又該如何排遣鄉關何處的悵惘?
苦苦尋根的吉野會,最後還是宣告解散了。對每一個會員來說,今生或只餘漫長等待,待到肉身化為幽幽忠魂,翩翩然才回歸故土,在舊址裡找安息。
所以,就是這些了,關於鄉愁,吉安告訴我的故事。不過,敘述終了之前,我還想說說一棵受傷的老南洋杉。
種植在岳父家前庭的南洋杉,昂然矗立的軀幹儼然活地標,幾度為訪客指引方位,亦是主人避免迷航的燈塔。都說有一位早年跑船、浪跡四海的基隆後生,結束短暫的海洋生涯,繼續跟隨建築業的父親陸上行舟,台灣頭泊到台灣尾,為別人砌起一棟又一棟的屋宇。也就是在年邁的建築老師父決定紮根花蓮,為自己的家族也闢建一棟安身立命的居所,他與兒子,合力在庭院裡栽下它,幼樨的小南洋杉。如今,老父親已去,獨留孤寂樹影。所以老南洋杉又標誌著一段家族的歷史,它是香火傳承的證據,生命地圖的重要據點,牽引兒子,尋到父親。
很不幸的,無知而無情的外力,還是深深傷害了這樣重要的一棵樹。忘了是哪回歸返吉安,清楚記得岳父那副無奈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我瞠瞪著老南洋杉枝殘葉落的狼狽模樣,驚訝地詢問心痛的主人。得到的答案是:一牆之隔的鄰居抗議杉葉掉落他家院子,掃不勝掃,便要岳父拿出刀鋸,忍心將數十年的親情記憶凌遲腰斬。我無言。伴著老人在半截南洋杉前發獃,心頭隱約有守護家園不力的愧慚。然後,父子倆就在黃昏暮色中默立良久,看三個影子慢慢黯淡,緩緩退縮,終與西天的日頭一起匿了蹤跡……。
我閉上眼睛,又回到月光皎潔的灰泥地,那座輝煌的庭院,再也離不開。
〈幼獅文藝‧2007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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