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台北街頭開始湧現大批的下班人潮,各主要道路亦塞滿大小車輛。歸心似箭的司機與乘客困守車內,為著擁擠不堪的路況而露出無奈倦容。烏煙瘴氣的交叉路口,交警的哨音間歇響起,其手中的指揮棒閃動紅色光圈不停飛舞,猶如暮色裡的巨型流螢,並與規律變換的三色號誌燈組成入夜前的繽紛光柵,引導數以百計的車身往前緩慢移動──但較多時候是動也不動,彷彿一條條僵斃的長蟲。
這裡是忠孝東路,台北市最繁忙的街道之一。與週遭人一樣,被困在雲灰色馬自達車殼裡的葛相龍默然瞪視前方,一輛黑色凌志把其高貴的屁股正對著他不停招搖,他只能選擇繼續觀看,或把頭別過去,把目光移到左邊車道的破舊貨車,與貨車上吞雲吐霧著的一張醜陋臉孔對望。
貨車裡源源不絕傳來廣播電台主持人的聒噪口音。
「妳還好吧?」因為緋聞事件而遭停職的刑事局小隊長葛相龍,詢問坐在身側的女畫家蘇紅茜。後者把頭倚靠在車窗邊,一雙眼睛茫然對著靛色的天空,似是思索著甚麼。
「嗯。」女畫家輕輕應了一聲,把臉轉向窗外。窗外的右側車道,一輛公車疾駛過來擋住她的視線,同時送上車體懸掛的超大型廣告海報。
知名內衣品牌的新一季廣告,恰好呼應她此刻的心情。
「剛才妳怎麼不跟著下車?」葛相龍問道。女乘客的緘默令他頗不自在。
「剛才?在哪裡下車?跟誰下車?」蘇紅茜轉頭過來問道,語氣淡漠。
「就是我同事啊,她回局裡──」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她進刑事局?」蘇紅茜直盯著對方的眼睛說。「去接受測謊嗎?」
葛相龍表情困窘,「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想,你同事肯定有這個意思。」
「不,妳誤會了,曉雲她並不認為──」
「我知道她並不認為我殺了人,是啊,我沒殺人,可並不表示我沒撒謊,對不對?」
「紅茜,請妳冷靜。」
「請叫我蘇小姐。」
「好,蘇小姐──」深吸口氣,昔日硬漢葛相龍以一副委屈求全的表情說:「我希望妳先冷靜下來,好嗎?聽我說。今天下午,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勘查過停車場,一如妳的證詞,昨晚那裡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目前必須查明的是,襲擊妳的黃文妹到底去了哪裡,為甚麼妳會昏迷在路邊的轎車裡,還有現場遺留的血跡是誰的,昨晚又有甚麼人介入你們之間等等,這些疑點,我保證刑事局一定會想辦法查個水落石出,但在那之前,請妳一定要保持鎮定。」
「問題是,你同事相信我嗎?」蘇紅茜的口氣依然強硬:「她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嗎?」
「我相信。」葛相龍雙手按著方向盤說。
蘇紅茜甩甩一頭長髮,「她是不是懷疑我?」
「懷疑妳?」
「懷疑我串通別人,除掉黃文妹?」
「這怎麼可能!」葛相龍用力拍打方向盤,「這種推理太荒謬了!」
「真的嗎?但是我居然安然無恙的出現在你的面前,這又如何解釋?」
「這……或許真的有第三者介入,救了妳,然後帶走黃文妹。」
「假如這個第三者是我安排的呢?」
「妳是畫家,不是演員。」葛相龍苦笑:「除非妳的演技跟妳的畫工一樣好。」
唉。頓時蘇紅茜的態度軟化下來,她的臉上也擠出一絲苦澀的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我還活著?為甚麼那個人要救我?為甚麼?」──她在心底說,不如讓我死去,或許還痛快些。
「無論如何,我不想看到妳再受傷害。」葛相龍咬咬牙說:「所以我才拜託曉雲幫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好讓妳……」
好讓我躲在裡面,還是關在裡面?──蘇紅茜很想這麼說,但話到嘴邊又打住。最後她給了眼前男人一個痛苦的微笑:「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葛相龍看著她,一時之間竟無話可說。
向晚的大街繼續堵塞,車速仍然緩慢如龜。葛相龍一邊注意路況,時不時低頭瞄著車儀表板間的電子鐘。「抱歉耽擱你的時間。」蘇紅茜察覺到了,「你趕著去哪裡嗎?」
「沒關係,還有點時間。」葛相龍說著,飄忽的眼神凝止在半空中。
「他有心事。」蘇紅茜想。她自己亦是心事重重,隨著車窗外那輛公車上的巨幅內衣廣告不斷映入她的眼簾,一名皮膚白皙、上半身僅著蕾絲胸罩的惹火女郎,以似笑非笑的表情朝著觀眾拋出一句老掉牙台詞:「妳,心情灰暗嗎?」──廣告公司的用意無非是要女性消費者相信,穿上他們促銷的神奇內衣,灰暗的心情便能立刻轉好──然而對於遭受連番打擊的蘇紅茜而言,這樣的圖像語言何啻是心靈上的衝擊,簡直是外人難以體會的殘酷嘲諷。
──女人妳心情灰暗嗎,回家穿上我們的魔術胸罩,看看鏡中的妳多美麗,從此揮別憂傷與哀愁吧,然而──然而別讓外人看見。除了妳自己,除了妳的親密愛人,別讓外人分享這份私密感受……
好可憐。如今蘇紅茜不能與親密愛人同享私密感受了。她喪失了這個權利,卻被迫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攤開在太陽底下由人檢視,就好像剝光衣服遊街示眾的女囚……她想起八卦雜誌的報導,那些模糊焦點的偷拍照,心頭有如刀割。
偷偷觀察身旁的葛相龍。她看著他,心中湧起千百個念頭,她不確定他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丈夫外遇,丈夫失蹤,丈夫的殘骸被發現,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慘遭不幸,自己則像個脫線傀儡任由無情的命運擺弄──「天哪」,她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這樣的一個女人,有誰願意招惹呢?沒有人,沒有人啊。
「對不起。」
眼見車龍又開始蠢動,甫換擋準備啟程的葛相龍聽到蘇紅茜的叫喚,把目光投往那張憔悴的臉龐,卻發現她的眼眶溽濕。「妳怎麼……」
「可以送我去醫院嗎?」蘇紅茜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淚水。「我想去陪媽媽。」
葛相龍先是一怔,隨即點頭。「好。」他還記得上回載蘇紅茜去的市立醫院,蘇紅茜那罹患腎病的母親就在該院的五樓接受長期療養。「妳待在醫院,我也比較放心。」
蘇紅茜目睹男人如釋重負的神情,更加確立自己的想法。
〈趕快逃吧,逃離我這掃把星吧。〉
這時候,像要回應她心中的吶喊,前方路口的綠燈乍亮。擁擠的街道轉瞬間變得開闊起來,馬自達轎車發出雄渾低鳴,在主人熟練的操控下鑽行車流縫隙,順暢地往目標奔馳,於是道路兩旁的霓虹燈彩便透過視覺暫留的原理在她的瞳孔中化成長條狀的多色光帶,一如她的婚姻大夢,美麗,卻無比虛幻。
車子在市立醫院的門口停下。
蘇紅茜打開車門,下車的時候刻意回望駕駛座上的葛相龍一眼,那個男人,若有所思地縮在座位上,差點連道別的話都忘了說。
「啊,保持聯絡。」葛相龍匆促地從車窗探出頭來。
「保重……」
不等蘇紅茜話完,馬自達轎車已然倒轉個彎,以銳利的斜角駛上馬路,沒幾秒鐘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悵然若失的,蘇紅茜轉身背對大街,慢慢地朝著燈光明亮的醫院大門走去。
※
和一般上班族相反的,傍晚六點的酒店街才剛換上一副朝氣蓬勃的開工景象。短短的兩百公尺雙線道馬路,兩旁分別挨擠著數棟裝潢富麗的宏偉建築,每一棟建築物皆裝有七彩變換的霓虹招牌與燦爛耀眼的投射燈組,色澤艷麗的光影往下映照出擦拭潔亮的雙扇式玻璃門面與花崗岩壁板,直通店門的羊毛長地毯底下則是大理石或雲石之類的高級磚材,在夜色中不斷散放出奢華光澤,誘引客人把腳下的高級皮鞋踩上去。
每一家酒店的門前皆立著一至二名身穿制服的英俊男子。他們是負責接待與泊車的服務生。較特別的是其中一棟仿巴洛可結構的圓柱狀酒店,門廊前除了站著英挺帥氣的男服務生,另外還安了一對造型威猛的青銅鑄獅,遂較其他酒店顯得更為氣派。
花名Kelly的年輕酒女正是在此家名喚「金鳳」的氣派酒店上班。荳蔻年華的她,此刻一如往常混在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上班女郎」行列裡,足登高跟鞋,喀啦喀啦踏著輕快的腳步,往熟悉的青銅雙獅邁進。
Kelly的個頭不高,但渾身散發的青春氣息使她較其他風塵味濃的前輩來得搶眼。今晚她穿著一套淺藍色雪紡圓領低胸上衣,恰好襯托豐滿的上圍,底下繃緊圓翹臀部的是綴著亮片的粉色薄紗短裙,手腕上的名牌機車包雖引人注目,但塗著精緻淡妝的年輕面孔更能教她感覺自信。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置身於那些年老色衰的資深酒女裡頭,她的年紀是致勝的絕佳武器。
Kelly今年才滿十八歲。
「嘿,」一個滿頭紅髮的女郎輕拍Kelly的背部。「有阿斯匹靈嗎?」
深諳生存之道的Kelly立刻打開皮包,將預先準備好的止痛藥塞到前輩的手上。對酒女們來說,阿斯匹靈是頗有效的解酒偏方,上班前吞兩顆,可以避免喝醉,也能減輕隔天宿醉的症狀。為了拉攏同伴(確切的目的是避免受排擠),機敏的Kelly總是常備這類拼酒小道具,譬如阿斯匹靈,有時候則是胺基酸膠囊,或是常見的綜合維他命「善存」等等,如此大姊們有需要便可以隨時供應。這麼一來,她幾乎成為了「金鳳」群鶯裡的藥頭,只是她從不收費,當然姊妹們就更喜愛她,自然也就不容易嫉妒她。
這般圓滑的少女Kelly,把藥交給別人之後,暫停腳步,在一盞街燈底下整理皮包。一棵楊樹斜立在街燈旁,斑斑葉影灑落在酒女蒼白的臉上,像一個個會移動的疤痕。埋伏已久的刑事局幹員看著她,從楊樹後方的暗處悄然走出,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少女冷不防發出一聲短噎,裸露的後頸豎起細小寒毛。她驚慌轉身。
「Kelly。」來人以低沉的嗓音喊她。
少女雙腿發軟地瞪著背光的那一張黑臉。「你是誰?!」
「是我啊,你不記得了?」
男人緩緩走進燈下,臉部輪廓隨之逐漸浮顯。
「你……你是,」少女張大眼睛:「許川達!」
刑事局幹員露出淒涼的笑容。他看著曾經與自己共度春宵的美麗女孩,那一張清純又世故的臉龐,如今因為他的出現而佈滿駭異與困惑,心中難掩失望。「好久不見。」
「你想幹嘛?」Kelly叫道,臉色鐵青。「別亂來喔,不然我會──我會告訴貓頭仔!」
「嘿,妳真的……真的是他的人?」抽動著臉部肌肉,許川達聲音微弱地說。
「要你管!」
Kelly回頭朝著酒店的方向張望,她是想討救兵。「我上班快遲到了,改天再聯絡啦。」
「先等一下。」許川達強壓內心的悲憤,不疾不徐地說。「我有事拜託妳。」
「啊?」
「幫我聯繫貓頭仔。」
「你要找他?」Kelly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找他做甚麼?」
「我有東西要交給他。可是我不知道該如何找到人,所以請妳幫我。」
「這……」女孩一臉猶豫。
「聽著,我已經被妳害得夠慘了,可是我不怪妳。現在我只求妳為我打通電話,就這樣,難道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願意?」
「我怎知你沒有在耍什麼詭計?」藏在女孩體內的黑暗部分立時甦醒:「我怎麼相信,你們不是設局要抓他呢?」
「妳真的很關心貓頭仔欸。」許川達扭曲著嘴唇說。「要不,給妳看看這個吧。」
「那是甚麼?」少女凝視著對方手中的牛皮紙袋。
「要交給貓頭仔的東西。」許川達說:「未成年不宜。」
然後,不待少女作出反應,他動作利索地把牛皮紙袋的自黏封口拆開,就著街燈的黃光,把內容物小心翼翼地拉出來。
那是裸照。男人與女人的性愛證據。
男主角都是同一人──刑事局偵一隊小隊長葛相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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