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當白色的潮濕熱氣從不鏽鋼面板間的蜂巢狀氣孔噴洩而出，他恍惚以為自己又置身於Class 100無塵室更衣間，Air Shower空氣浴塵機以時速三十哩的強勁氣流清刷著他沾滿俗塵的身體……他下意識抬手撫摸臉部，原該由白色面罩緊密覆住的臉膛竟然在裸露的指間裸露且淌著黏膩汗液，「哎啊我的無塵衣呢？！」，心頭猛然一驚，又倏忽轉醒──這裡不是！這裡不是他工作了八年的地方！──「那麼我在哪裡？」被氤氳熱霧團團包圍的他，勉強張開雙眼瞪視一片白茫間閃動的金屬光澤，那些鑲貼在透明玻璃牆邊緣、彷彿科幻電影裡的外星人巨爪的流線型管線，一種不真實感旋即牢牢攫住了他，使他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想起來。
有許多理由能夠解釋，為何一個竹科工程師會把大半的假期消磨在一家高檔俱樂部裡頭。美食，美酒，悅耳的鋼琴演奏，服務生的親切笑容，當然還有設備完善的三溫暖──如果你問我們的工程師，是否這些東西誘使他甘心走進來，他也許會回答「是」，不過你可以從他心虛的表情猜到事實並非如此，至少真正的答案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這麼簡單，而這一切還得從三年前他開始兼差說起。
三年前的某一天早晨，原本以為前途無限光明的科技新貴一覺醒來突然發現，週遭的世界變了。簡單地說，因為總體經濟衰退，營收嚴重萎縮，又抵擋不住同業的惡意競爭，他任職的半導體廠被迫裁員重組，他自己雖僥倖留下，卻面臨減薪的命運。雖然，這樣的改變說是「突然」，其實過程已經持續好一段時間了，期間有太多的訊息警示，除了大環境日漸惡化，政府的政策失誤導致許多企業出走，上下游廠商營運成本增加，原物料價格隨之急漲，諸般不利情況叢生，他廠裡的那些長官們個個耳聰目明，卻都束手無策，只能坐視最後的不幸結果發生。他當也設想過這樣的情況，可惜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工程師，一個他媽的犧牲親情友情愛情與個人健康，每天關在無塵室超時工作只求年底分紅領賞的小小工程師，唯有堅守崗位，待在那間NEBB及IEST國際認證的垂直層流無塵室，頭上頂著模組化鋁擠層流天板，腳下踩著鋁合金高架活動地板，一天十數個小時認命地看守著價值數億的晶圓機台儀器，看那一片片高純度矽碟於機器人手臂與傳送履帶間來來去去，室內溫度永遠是二十三度，濕度永遠是四十二度，光源永遠來自頭上一格格鑲嵌於天板的淚滴型無塵燈具，然後腦子裡永遠得牢記該死的Clean Room四原則，就好像某同行接受坊間雜誌專訪時所言，「無論刮風下雨，外面的世界全都與你無關」，是啊，這樣的一個被機械人般規律作業流程制約了的小工程師，又能對日益頹敗的半導體王國作出甚麼偉大的建議？
所以他只好乖乖聽從公司同事的建議，開始兼差起來。真沒辦法，都怪咱們工程師的貪心老媽。當初一得知自己的寶貝兒子成為眾人眼中的「科技新貴」，她老人家立刻把手中那張上帝賜與她的支票兌現了，自從她的酒鬼老公某天從尚未完工的百貨大樓鷹架上凌空躍下並且跌個粉身碎骨，她這一生的希望就全押在大兒子身上，既然老二女兒將來總歸別家媳婦，她唯有趁早替自己打算。「我說兒子啊，」她看著她想像中的支票，也就是咱們可憐的工程師，面帶笑容地說：「我已經付了訂金，貸款銀行也找好了，也許我們可以準備好，開始搬家？」老人家指的是她相中的某棟豪宅，她已經期盼好久了，終於她可以把它買下來了，在兒子還來不及反對之前。這時候，我們或許可以說，工程師是孝子，因為他到底順從了母親的心意，竟然願意扛下月付五萬的房貸重擔。他想，母親含辛茹苦養活一家人，當她的丈夫鎮日酗酒無法依靠，她還是把一雙兒女扶養長大，如此堅強的女人值得一棟豪宅；他又想，假如沒有母親的栽培，自己也不可能攻讀電機碩士的學位，今天不可能進入科學園區謀職，更不可能成為人人艷羨的所謂科技新貴……「科技新貴」，他內心暗唸這四字，然後從此逃不過它們的魔掌。
三年前的那天，在得知自己的薪水恐將負擔不起每月的房貸還款，工程師心焦如焚，只好找同事商量。「你知道有甚麼兼差的好機會嗎？」他一臉無助地問道。然後董國星那張彷彿猿猴的臉孔就從燈光閃爍的機台上抬起來，以曖昧的姿態回答：「有，如果你真那麼缺錢的話。」
現在想來，他是被姓董的坑陷了。董國星是他的同事，也是一名製程工程師，但你從他那副流里流氣的模樣看不出他竟然也是個科技人，也許是因為他老家經營色情酒店的緣故。不過姓董的總是對外說明自己的老家乃是正派經營的酒店業者，更由於這種出身居然能混到電機碩士文憑的這個事實，包括我們的工程師在內，別人自然也就相信了他。所以董國星說：「如果你願意，假日來我們店裡兼差，包準你賺得嚇嚇叫。」著急的孝子問：「端盤子能賺多少？」董國星又說：「不叫你端盤子。」接著心急的孝子就被迫住嘴，點頭答應，因為姓董的要他自己先去店裡瞧瞧再說。
「你真的缺錢，不是嗎？」
那張猴子臉驀地閃過一絲神秘，接著就低下頭去，繼續監視機台的工作。
算一算，從踏進董家酒店的那一夜至今，工程師已度過數百個賣笑兼賣身的沉淪日子。他永遠記得，初次見面，在充斥著菸酒味、廉價香水與可怕體臭的秘密房間裡，那個相貌粗俗的酒店經理(後來得知他正是董國星的舅父)以不懷好意的態度要他脫掉全身衣物，他萬般困窘猶如處子的情景──「這是本店面試新人的標準流程，」酒店經理說，「你的容貌很OK，但我想進一步確認你的體格行不行。」然後也許是震懾於該死的「標準流程」這四個字，他工程師的職業反應遂迫使他乖乖就範，像中了邪似地，把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褪去。
「嗯。」董國星的舅父用肉販檢視牲口的表情打量著工程師的蒼白軀體：「肩膀還算寬闊……有點胸肌……小腹稍微凸了點，得多練練……咦你皮膚保養得還滿不錯嘛。」
「我，我在無塵室上班，很少曬太陽。」工程師兩手遮著下體，羞赧地說。
「可惜，屁股的部分要再加強。」
「啊？」
「那裡的皮膚有點粗糙，橘皮組織太厚，尤其是股溝，皺紋太多了，客人看了會討厭。」
「甚麼客人？」
「女客人啊。」董國星的舅父說著，忽然露齒一笑：「還是你男女通吃？」
真他媽該死的董國星。如今兼差幹牛郎的工程師哀怨地瞪視茫茫白霧，孤獨地蹲在俱樂部三溫暖蒸氣室的瓷磚地板上，回想自己這三年來屈意承歡與來酒店灑錢尋歡的女人們胡搞，那些骯髒悖德的賣肉勾當，忍不住就渾身發顫。「感謝媽媽生你這身體。」──他的腦海裡不斷迴響著女人的聲音，來自那些花錢逞肉慾的女客，卻又像是他親愛的母親會說的話，他伸出右手，緩緩移向自己因為蹲踞而隆擴的臀部……。
〈有效嗎？〉
〈脈衝光有效嗎？〉
〈用脈衝光打屁股，真的能改善屁股的膚質嗎？〉
很顯然，殘酷的命運之神並不願意就這麼輕饒過他。就在他自甘墮落為了母親的房貸而下海，以為事情應該就在他徹底放棄一名工程師的尊嚴之後告一段落，以為牛郎副業就此一帆風順，從今以後他可以苟且偷生大賺特賺以此保住母子倆的豪宅了，現實世界卻再一次狠狠打擊他，告訴他：競爭永遠在。是的，競爭永遠在，半導體產業有競爭，就連色情行業也不例外。我想那個牛郎店經理同時也是董國星他舅父老早說了，他這個新手甚麼都OK，只可惜擁有一只醜陋屁股，也就因為這點小缺陷，他的業績便大受影響。很快地，其他條件更好的牛郎搶光了他的客人。很快地，他多了一個封號：「Happy」。
Happy，黑屁。意思是說他的屁股很黑，他馬上抗議說自己的屁股並不黑，只是膚質差了點，但沒有多少女客人甘冒風險信他，畢竟，花錢不能找罪受嘛。
這即是命運之神給他開的另一種玩笑。先讓他當上科技新貴，再讓他當牛郎，最後讓他這個倒楣的牛郎為自己的屁股上醫院，花幾萬塊錢挨那甚麼脈衝光。是某則新聞給他的靈感。據報有位竹科工程師自認屁股皮膚粗糙，為追求心目中的「完美」，每次花上萬元到醫院打脈衝光，且二、三個月回診一次、每次十五分鐘，果然屁屁膚質明顯改善，連股溝股縫都細緻光滑。他立刻如法砲製。既然有同行當見證，他就鼓起勇氣嘗試了幾次，結果令他喜出望外。簡單地說，現在沒人敢再喊他「Happy」了，因為他也變得「細緻光滑」，用過的女客們皆讚不絕口，牛郎店經理董國星他舅父也樂得將他升格為打工紅牌。
好了，繞了這麼一大圈，現在可以解釋何以一個竹科工程師會把大半的假期消磨在一家高檔俱樂部裡頭，我是說真正的理由──因為他要犒賞這樣辛苦的自己。那個擁有醜陋臀部、只求公司恩賜股票的可憐工程師，他想，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屁屁膚質近乎完美、財務自由、讓母親快樂安居的好兒子，只要他繼續操持賤業，也就是繼續和那些飢渴的老女人胡搞下去……啊，真的辛苦啊，所以假如不好好享受人生，不偶爾慰勞一下自己，又怎對得起「媽媽生你這身體」？
那天，董國星的舅父問他，願不願意「轉正職」，乾脆放棄竹科的工作算了，他慨然拒絕。隔天董國星停在園區工廠外的高級跑車就被人砸了。董國星氣急敗壞地問他，有沒有看見是哪個該死的傢伙幹的，他一派輕鬆地說：
「我不知道。」
抬起頭，瞥見俱樂部三溫暖澡堂的使用說明：「為了您的安全，使用烤箱、蒸氣室或冷熱水池時，請勿超過10分鐘。」他一向是個守規矩的人。於是他慢慢站起來，兩隻手保持貼緊臀部的位置，一路撫摸自己的身體往上。他打開蒸氣室的玻璃門，小心翼翼踏過潮濕的地面，最後走進男性三溫暖的大休息室，那兒有整排椅子供做完SPA、全身烘暖的男客人稍作歇息並放鬆心情。
然而，偌大的休息室，工程師卻找不到一個空位可坐。記憶中不曾有過這樣客滿的情形，他定睛一瞧，發現大事不妙。原來整間休息室都被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傢伙佔滿了，那些陌生男人或坐或立，眼神皆帶著莫名的警戒，不約而同朝著他這個侵入者的方向看過來。
「難道是，黑道？」
他心裡這麼猜想時，並不感到十分驚訝，因為這對俱樂部而言是常有的事。事實上過去也曾遇到類似的狀況，不過沒有一次像這樣氣勢迫人的大陣仗。
「抱歉請你離開。」一個黑臉漢子靠過來對他說。
「為甚麼？」他說。他還沒發現坐在角落的那個人物。
「這裡被我們包下了。」黑臉漢子真是言簡意賅。
然而，就在我們的小工程師摸摸鼻子，決心識趣地撤退的時候，坐在角落的那個人物開口了。
「沒關係，先生你慢慢來。」那個細眼厚唇，鼻唇間一道深長人中的初老男人說著，對黑臉漢子揮揮手。黑臉漢子立刻退下。
顯然是頭頭角色的初老男人，臉上微笑著，忙不迭把眼鏡戴上。
工程師馬上愣住了。因為下半身裹著浴巾、周圍有保鑣包圍、氣定神閒端坐在前方咫尺的那個人，他認得。
他認得，自己的國家總統候選人，他怎麼不認得？他當然認得的。他就這麼傻愣地瞪著對方，雙腳釘在冰冷的地板上。
「聽說你是在竹科上班的工程師？」那個人問。
他不可置信地點點頭。
「對不起，基於安全考量，我的隨扈跟俱樂部確認過客人的身分。」那雙眼神深藏不露的，透著幽光。
「你怎麼會在這裡？」突然工程師不知哪來的愚勇：「你們的競選總幹事不是對媒體表示，這幾天先生你因為貴黨的事而『憂憤成疾』嗎？現在你怎麼會──」
「住口！」
「沒關係，讓他說。」初老男人喝止了隨扈，依然表情鎮定。「我確實身體微恙，還有，我也是一個平民百姓，有誰能阻止我來洗三溫暖呢？」
「是沒有人能阻止你。」工程師的內心隱然升起一股火氣，「但看樣子，您的氣色挺好的嘛，一點也不像『憂憤成疾』的樣子。」
「由此可知，三溫暖的療效真好。」素有黨內「智多星」美譽的男人，三兩撥千金地回應。
工程師無言以對。
這時，對方又說話了。「倒是您，堂堂一個園區工程師，在上班時間還能悠哉悠哉來俱樂部洗澡消費，可見貴公司的福利真好。」
「今天我排休！」
「喔，這表示貴公司的經營已上軌道，才有餘裕讓員工休假，本黨的產業輔導計畫確有實效，可喜可賀啊。」
「你懂甚麼？」終於，工程師受不了了。一想到自己被迫減薪之後的連串悲哀遭遇，他按耐不住胸中怒火，大聲地說：
「我們的公司都快倒了，都是因為政府的荒唐錯誤，你知道嗎？甚麼戒急用忍，甚麼有效管理，多年來形成最無效率的管制政策，導致整個產業投資環境嚴重惡化，人都快跑光了，燒炭的燒炭，跳河的跳河，你卻還在這裡大放厥詞地說啥『本黨的產業輔導計畫確有實效』！天啊！」
現場的空氣頓時凍結。約莫有幾秒鐘的空檔，工程師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他天真地以為，擊倒對方了。
可沒想到。
可沒想到，居然「那個人」高高仰起臉蛋，面不改色，雙手一攤：「至少你還活著啊。甚至還能到這麼高檔的地方消費，要說每個人都很窮，才真是活見鬼哩。」
啊，被擊倒的人是我，工程師對自己說。他的臉色登時變得有如死人般的慘白，身體一震，包裹的大浴巾就掉落在地。
「瞧瞧那漂亮的屁股，」初老男人微笑著，一根食指指著美膚脈衝光的傑作：「我國的工程師能有這樣的貨色，多虧生活富足所致啊，各位，你們說說看，是不是很有道理呢？」
工程師羞憤交加地蹲在地上，嗚咽地哭起來。
「你……你們這些傢伙……」
忽然，忽然工程師的心中萌生出一種自棄的念頭，帶點報復心理地，他竟然把自己淪為男妓的事情全抖了出來。
「哈哈哈……」他一邊慘笑，一邊哭喊：「多虧你們啊……把工程師變牛郎……」
如此擊倒了對方？
不，工程師錯了。後來他努力止住哭泣，對方遞給他一件東西，不，不是拭淚的面紙，而是一張名片。
「你給我這東西做甚麼？」工程師惱怒地吼道。
「本黨女同志有棄政從商者，她與一些專家合資經營生技公司，這是她的名片。」
「智多星」搖晃著身體說：
「他們最近剛好有特殊的人才需求，我覺得先生很適合。也許你以後就不必出賣靈肉了。」
「甚麼？你說甚麼？」趴在地上的工程師眼神空洞地問。
「是這樣的。最近有一則新聞，就是有六十幾歲的老翁林某，雖年事已高但仍然性趣高昂，幾乎天天對他的大陸妻子需索無度，甚至搞得後者因『過度磨損』而受傷就醫，於是只好自己每個月花好幾千塊到萬華找流鶯解決。據說，這林某常常購買壯陽藥，譬如『妹妹樂』、『哥哥加油』、『一炮到天亮』等藥物，所以啦，生技公司就找上他，好不容易勸他接受活體實驗，為的是研發出新一代的藥品，看看在甚麼樣的生化條件下可以有效刺激人體，達到最佳的助性效果……就如你剛剛擔憂的，燒炭自殺的人很多，所以我們必須增產報國，用更高的出生率來抑制死亡率，這也是將來新政府的秘密武器……」
「這跟我有甚麼關係！」工程師覺得，眼前這些人簡直瘋了。
「當然有啊，為了節省經費，並且簡化實驗流程，他們決定不給實驗體以機械式的性刺激，而採用最原始且最自然的方式。」
「？」
「可惜林老先生的配偶不肯加入計畫。生技公司本來想找性工作者來協助，聽說她們隨便搖兩下那個林老先生就吃不消了，但我那位擔任董事長的女同志有潔癖，說這樣是對女性的侮蔑歧視，遂否決這個方案。所以啦，換句話說，如果換成男生搖就可以……放心，他們會讓你躲在布幕後面，實驗體不會發現你的性別，屆時你只要負責搖一搖尊臀，讓對方興奮起來就大功告成啦。」
英明睿智的總統候選人盯著那枚細緻光滑、隨著主人的喘息而微妙聳動的屁股，繼續壓低聲音說：
「怎麼樣，這工作，是不是比當牛郎更有意義呢？」
顫抖著一雙手，工程師收下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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