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然靜默,他浴著破曉的濛亮天光,獨自走向那裡。
是棚架林立的菜市場,冷清而昏暗。幾個早起的販子勤奮地把各式雜貨曳上貨攤,空氣裡充滿汗酸與蒸包子香氣。菜市場入口處,一部小發財車大剌剌霸住走道,打赤膊的中年司機揮汗如雨地在車斗與店家之間不停往來穿梭搬貨,一個中年婦人枯坐車內前座無精打采看著她的男人打拼,偶爾打呵欠,或是打盹。
他就呆立在市場外側的街道上,冷眼旁觀這一切。他暫時不需要進到裡頭去,不,時間還沒到。所以此刻他只是懷抱著不為外人知的緊張心情,偽裝自己是一個早起的閒人,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胡走瞎逛便來到了清晨的菜市場。
但其實昨天他已經前來此地勘查多次。雖身為本地人,他還是不放心。他像昨天那樣站在菜市場外頭朝內觀望,心裡暗暗盤算一個適當的位置,一個能夠供自己長跪而不會妨礙市集交易活動的適當位置,昨夜輾轉床榻左思右想大概已選定好了的位置,現在再看卻又有些動搖──還是挨著靠近路口的雞肉攤好了?不,那裡地面太潮濕又有雞屎。挨著小美服飾店?不行,小美老闆娘太龜毛,肯定趕人。還是賣魚的,老許的攤子前面?這也不成,老許與那姓張的是拜把,要跪在他的地盤,不被打死也被罵死了。唉,究竟跪哪裡好呢?他苦惱地思索著,同時揣摩可能的狀況,他必須盡快做出決定,因為再過兩個小時他就要履行約定,再過兩個小時,他就要跪在那市場門口,為那姓張的傢伙「洗門風」。
今年才廿幾歲的他,犯了罪。他與友人的妻子搞上了。他確實心有愧意,無怪乎當他瞥見市場門口小發財車上的女人,他登時草草做出決定並且快步離開了那裡,不,那女人他並不認識,但女人的慵懶模樣教他又想起了她,這使他感到痛苦,於是拔腿逃離現場。
「她啊,好乖巧的女人,真是看不出來……」
東窗事發之後,街坊鄰里談起了姓張的他的妻,總是做出類似評語。他立刻明白了。原來她的內心不如外表堅強。原來那慵懶媚態是長久獨處空閨的疲憊墮落。原來她真如自己所說的無人理解。原來她,真地孤單。
〈所以自己成了她的避風港了?聽說前天她與丈夫離婚了?她為了我,從此真是孤獨一人了,我卻只能在這裡為下跪認錯的事兒傷腦筋──啊,妳現在在哪裡?〉
他誠然懊悔不已。他懊悔地走在黎明的街頭,為自己犯下的一切。如果當初拒絕那個可憐的女人就好了。沒想到兩個人終究抵擋不住內心激湧的慾望。他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回想,到底是誰先開始的呢?再過一個小時,姓張的就要罰他在菜市場門口長跪四個小時賠罪,並且還要分送香菸檳榔給路人呢,但他卻還未弄清楚,當初是如何開始與人妻暗通款曲,是女人先給暗示,男人才行動哩,或者男人主動勾引,女人不得已才落入溫柔陷阱,他再也想不起來。
不過,就算想起來,也於事無補了。就好像那家該死的徵信社以偷拍照片揭露的,兩個人偷偷摸摸在產業道路上幹的那些事,是八條河也洗不清了。洗門風?洗甚麼門風?能洗得了腦子裡的記憶嗎?他看起來宛如無主孤魂遊蕩於市,然而那些悖德的偷情畫面卻不停止往他的腦子裡衝撞:偏僻無人的產業道路,隱匿安靜的轎車車廂,無須承諾的獻身,靈與肉的緊密結合,喘息,吶喊,激吻……。
回不去了,再怎麼洗都回不去了,他們三個人。現在他答應了姓張的,隨便怎麼跪都可以,只要事情能盡快了斷,「不在乎別人的異樣眼光!」他誇下海口。
〈只要跪四個小時……〉
他繼續往熟悉的街道踅去。盡量遠離那片瀰漫著葷素菜味的「刑場」。若說內心毫不在乎,假的,他依然感到有些恐慌。甚至,有那麼幾秒鐘,他竟生起放棄的念頭,想乾脆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者想辦法搭車逃離這個小鎮,總之不讓那姓張的找到自己(反正他們夫婦倆都離異了!),人家說時間是療傷的最佳良藥,等風頭過去了,也許甚麼事兒都沒有了。但想歸想,他優柔的性格不能讓他決定這麼幹。如果能逃,他不會等到這時候,畢竟小鎮是老家所在,家人還等著呢,怎能說逃就逃。
〈只要跪四個小時……〉
他就這麼心情沉重的來到昔日的小學校園。
也不知道甚麼原因,舊時覺得高大宏偉的那堵鐵鑄校門,今天看起來卻是這麼矮小,這教他感動莫名,毫不猶豫就一腳跨進去。
位於小鎮西邊的小學校,內裡的一切似乎都沒有多大改變。排列整齊的水泥校舍,以龍柏、七里香與鐵樹妝點的花圃,環狀的綠色PU跑道,舖滿人造草皮的操場,操場東側的小噴水池,噴水池旁的鐘塔涼亭,以及涼亭後方的學生活動中心……如今已長大成人的青年人看在眼裡,如道路般錯綜複雜又如髮絲般細微縹緲的往事便一下子漲滿胸臆,使他幾乎無法呼吸。要澄清的是,他不是第一次回到這裡,但有甚麼神秘的力量造成這般的錯誤印象,當他再次走進記憶中的老地方,有某種難以言說的形式把他與眼前的景物聯繫起來,然後以壓倒性的態勢俘虜了他,他忽然變得虛弱,就像第一天上學的小孩。
然後,他發現那座司令台。學校用來舉辦朝會與升降旗典禮的司令台,從校門這頭望去就像一個ㄇ形的小劇場,正遠遠地觀察著他。他不由自主就朝著昔日的司令台走去。天色尚是將明未明,他穿越操場的路徑彷彿刀刻的筆直,而隨著前方小劇場的瓦解,取而代之是外表更像一座檢校場的司令台逐漸清晰浮顯,他的路徑遂開始出現斷裂、轉折,而慢慢伸向右方。他似乎覺得不可以與司令台上高懸的禮義廉恥四字標語正面對決,因此採取一種迂迴態度,也就是繞到司令台的右邊,拾階梯而上。
現在他背對著司令台牆壁上懸掛著的禮義廉恥四字標語,一個人站在ㄩ字的正中央,以前他曾想過老校長站在這裡的感覺是甚麼,可惜老校長早已死去,這時候他只能俯瞰著空無一人的綠色操場。
沒有學生。
沒有老師。
沒有晨間運動的小鎮居民。
這個時間沒有學生沒有老師係屬正常,但連一個晨間運動的小鎮居民都看不見,這就有些奇怪。
是不是有甚麼地方搞錯了呢?他想。然而就在他把視線移往司令台前,空蕩蕩的升旗台,再沿著升旗台矗立著的、泛出金屬銀光的一根旗竿往圓球形的竿頂仰視,這時候,突然傳來一陣輕咳,微風似的,忽忽飄進了他的左耳,讓他嚇了一跳。
「年輕人,等升旗嗎?」
說話的是一位老先生。穿著一襲舊式印花靛色長袍的白髮老先生,陌生臉孔淺淺微笑,站在他的左後方。
「不……」
他極訝異地否認了,他想啥時冒出來這個老頭,猜也是從階梯上來,於是他就轉過身去看著對方。
「可能永遠等不到了喔。」
不料說這一句話的卻不是長袍老先生,因為對方的嘴巴沒動。他便又嚇了一跳,這次是向右轉,衝擊他瞳孔的換成一襲藏青中山裝。
「哇咧!」他忍不住發出叫喊。
「我說,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小旗子,命運乖舛,」
中山裝老人一說話,嘴上的八字鬍便微微蠢動:
「小兄弟你想再看她昂揚風中,真怕時日無多了。」
「你們……」他瞠瞪眼前兩位陌生長者,一時語塞,但仍力圖鎮定。最後勉強吐出話來:「兩位老伯,早安。」
「你喊我們老伯?」長袍老先生斜著眉角說。「也對,按年紀,我們真夠格讓小兄弟這麼稱呼的。」
一旁,中山裝老先生保持嚴肅,不搭腔。
「老哥哥啊,在晚輩面前,你又何必呢。」長袍老先生對他的同伴說。「難不成要人家喊你一聲大總統?還是國父?」
「呔!還不住嘴!」中山裝老先生說著,將手中的黑柺杖往地面重擊幾下。「我沒這意思!」
「大清早苦著臉,任誰也怕。」
「我當然苦,」那張歲月無法催折的英俊臉龐,忽地掩上陰霾:「國旗蒙難,教人怎樂得起來!」
「別以為你們中華民國沒人啦。」長袍老先生以上海腔的普通話說,「至少這位小兄弟還在盼哪,你說對不對?」
他應付地支吾點頭,同時在心裡想著:「哪來的兩個瘋老頭?」
「你真的在這裡等升旗?」中山裝老先生問道。
「嗯,這個,」他實在不想陪兩老一起瘋:「不是,我不是在這裡等升旗。」
「那你愛你們的國旗,對吧?沒錯吧?」彷彿憂心同伴的情緒,長袍老先生朝他使使眼色:「拜託說句真心話好嗎?」
「我當然愛國,也愛國旗。」他倒是大方承認:「因為國旗代表國家。」
「喔,真的?」中山裝老先生的眼裡忽透出異采:「可以考考你嗎?」
「請說。」
「請教小兄弟,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是誰設計?」
「哈,簡單,歷史課本上有寫了,光緒19年,革命先烈陸皓東設計青天白日旗,為興中會的革命軍旗,後又由孫中山先生將青天白日旗著於赤幟,成為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正式成為中華民國國旗,必須等到1946年12月25日的制憲國民大會,從此憲法明文規定『中華民國國旗定為紅地,左上角青天白日』是也。」
「正確答案!」中山裝老先生又問:「那麼,青天、白日、滿地紅,又各代表甚麼意義?」
「自由、平等、博愛,或者民族、民權、民生。」他搔搔腦袋:「這樣說對嗎?」
「那是三顏色的象徵涵義。」
「難道還有別的花樣?」
中山裝老先生的臉色乍然一沉:「當然有!」
「他這樣已經很棒了,你別強人所難嘛。」長袍老先生趕緊出面解圍:「我來替他答。」
「你?」那對八字鬍陡然一翹:「就憑共產黨員的你?」
「好說,就讓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行唄?好歹我老曾,也是堂堂的國旗設計者。」
「對,你行,你強,你的五星紅旗勢力愈來愈龐大,這樣你高興了吧?」八字鬍又陡然一翹。
「咳,老哥何必酸溜溜。」自稱「老曾」的長袍老先生繼續說道:
「所謂青天,象徵中華民族光明磊落、崇高偉大的人格和志氣;所謂白日,象徵光明坦白、大公無私的純正心地與思想,十二道光芒形同十二個時辰,勉勵人民奮鬥精進、自強不息,芒鋒示意革命精銳,意味著民主自由光華四射;所謂滿地紅,象徵革命先烈的熱血及犧牲奉獻、勇敢奮鬥的精神。」
語畢,那襲印花長袍翩然一舞:
「以上,小老弟我,可沒說錯?」
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那一老一少,霎時感動得鼓掌叫好,直把掌心拍紅、拍痛、拍腫。
尤其,原本鬱鬱寡歡的中山裝老先生,在聽了老夥伴對中華民國國旗的解析之後,心情頓時平復不少,相對於一頭霧水的青年人,他的臉上表情活潑多了。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八字鬍隨著主人興奮飛動:「沒想到身為共產黨員,又幹過上海政協常委的你,居然比咱們後代子孫還懂國旗。」
「是『你』的國旗。」長袍老先生微笑著說:「我的可是五星紅旗。」
「好吧,誠如汝言,讓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中山裝老先生亦微笑著說:「當年小老弟你的紅地五星旗擊敗2991餘件作品才能脫穎而出,我卻是承接自皓東同志的創意,唉,應是略遜一籌。」
「不,孫老哥,在設計這方面,您算是前輩,在下豈敢掠美?」
「閣下謙虛了。」
「承讓。」
「應該的。」
「小弟不敢。」
「不──」
「喂,喂,兩位,暫停!暫停!」
眼看兩個古怪的老先生一來一往彷彿永無止境的禮數,他終於忍不住出聲打岔。「現在是怎樣?你們還要繼續嗎?」
兩位老先生便不約而同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
「你們到底打哪來的?」他吞嚥口水:「好像不是本地人?」
「他想知道,到底中華民國國旗會不會有朝一日成為下一波被鬥倒的目標。」長袍老先生一手指著同伴,正色說道。
「沒錯,消息是介石親口告訴我的,他說自己的銅像已經被一一消滅中,遂提醒我注意。」中山裝老先生說著,手中的柺杖又擊地爆出巨響:「真是令人驚心、痛心!」
「應該不會吧。」他淡淡地說。很奇怪自己居然已經習慣了老頭們的幻想狂對話。
「為何你如此肯定?」八字鬍第三度陡然一翹。
「因為啊,」他頗感無聊地說:「現在台灣的每一個政黨都搶著說自己好愛好愛國旗的,所以您老是多慮了呀。」
「真的?」
「不信,自己去買份報紙看看吧。」他補充:「推薦中國時報。」
「我們倒是有更快也更準確的檢驗方法。」
「甚麼方法?」
「跟我們走。」
「去哪?」
「到了。」
現在位置:台北市上空,三千呎。
亞熱帶捲積雲層間,一部迷彩包覆的軍用直昇機發著低嘯,宛如蜻蜓點水般的停駐空中。
機艙內,幕僚人員回報長官,已接近目標高度,請長官指示。
「再拉近一點。」長官下令。
「看看這些紅衫軍,」首席參謀指著地面攝像鏡頭,對著他的長官同時也是國家首長說:「他們竟然在凱達格蘭大道用蠟燭排出一個『屁』字,根本是侮蔑您嘛。」
「這沒甚麼。」
「長官真是好修養。」
「去年那一波我都熬過了,」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倏地瞇兩下:「這又能耐我何?」
「既然如此,長官為甚麼要……」
「為甚麼上來這裡?你問我為甚麼上來這裡拍他們?這當然有我的理由。」
「恕屬下駑鈍,請長官明示。」
「用你的眼睛看吧。」
「看哪裡?」
「看那裡,總統府前的地面,有沒有?」
「……喔,看到了看到了,就是一大片紅色,然後燭光構成的好大一個『屁』……」
「叫駕駛拉高一點。」
「遵命。」
「現在……看清楚了沒?」
「……啊哈,哈哈哈,看清楚了,滿地紅,角落一團小光球,這不正是,不正是中華民國國旗嘛!」
「正是,把它拍下來。」
「就說紅衫軍是老K的人!」首席參謀得意地說:「報告長官,我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稍安勿躁。」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又倏地瞇兩下:「叫駕駛再拉高一點。」
「遵命。」
「現在……看清楚了沒?」
「……喔,看到了看到了,滿地紅,角落幾顆小光球,哇哈哈,這不正是,不正是中共五星旗嘛!」
「拍下來!」
「就說紅衫軍是老共同路人!」首席參謀樂不可支地大呼:「報告長官,這下子卯死啦!」
「嗯。」
「哈哈哈,妙啊,長官真英明,您真是高呀,真是高呀,Taiwan Number one,哈哈哈……」
就在直昇機內的一行人瘋狂大笑的同時,被清晨旭日映照成血紅一片的雲海間,有三道光影如流星般迅疾飛逝,又像宇宙飛來的三顆隕石,筆直朝著台灣嘉義市的方向墜落去。
「孫先生,您莫哭,您莫做傻事啊!」
記得,那是靈魂出竅狀態下的他,對歷史巨人的真情呼喚,也是最後的呼喚。當他目睹悲慟的「孫先生」因為真相之殘酷醜陋而寧願自毀,最終竟以魂魄朝著嘉義市中山路上中央七彩噴水池的那座銅像撞去的瞬間,他省悟了。
知恥近乎勇。不知恥者,神鬼懼之,甚且為其亡。
他知恥,依約下跪。
睜開眼睛,菜市場自助餐廳裡的電視機猶傳來政客們的荒誕嬉鬧。
「我們愛台灣,誓死捍衛國旗,寧願聖火不要來……」
「我們沒有禁止國旗進入球場……」
「最近XX黨突然跑出很多愛國旗的人士……」
「我們愛台灣的國旗,不是中華民國國旗……」
「最不愛國旗的黨:○○、XX……」
「愛國旗……」
一個姦夫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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