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好多天,他來到吊橋。
上一個颱風剛過去,下一個颱風還未來,他攀住橋緣護欄往湖心望去,那滿漲的水色烏藍渾濁,深不見底,恰似他此際的心情。
效法三級貧戶的拼搏精神,世代務農的窮苦人家,千盼萬盼總算盼到了一個鋤頭博士,照理說順利取得洋博士學位的他終能光耀門楣,然而他還是被迫來到了這座悽涼的橋。
「我是美國長春藤學校畢業,為甚麼他們不錄用我?」
如同成千上萬同學們的質疑,那日早,再度蒙受無情打擊,從第十八所大學的學務室拖著疲憊沮喪的步伐走出,他重新問自己一次,依然得不到答案。
流浪博士,哈,他忍不住發出冷笑。如果可以,他多想即刻衝回鄉下老家,把自己房裡那些校長獎縣長獎總統獎甚麼鬼獎牌獎狀獎盃統統給扔進老厝後那一條終年發著屎臭味的大圳溝,以此抒發內心的憤慨與悲哀。
「要認真讀冊,將來考博士,頂呱呱!」
當年頒獎給他、因為同樣出身貧農而為天真幼稚國中生心中偶像的那個政治人物,是如此強調措辭,那誠懇的語氣,真讓甫進入青春期的學生們感到希望無限、前途無量。他後悔自己竟是其中一員。他更後悔自己竟傻傻相信了大人的鬼話。
一切皆謊言。而他付出代價的時刻已來到。
「阿爸、阿母,原諒我……」
他掙扎著爬上護欄,絕望地仰望天空最後一眼,縱身往下躍。
巨大的撞擊聲。然後是無邊的寧靜。接下來,冰冷的湖水迅速灌進他的肺囊使他感到刺痛,他的軀體宛若被沉重的金屬封住般,四肢也僵硬了,他可以知覺到自己正被某股無名力量往湖底拉扯,不必等待多久,死神就要剝奪他無聊生命。
然而他卻死不了。
他居然想死卻死不了,換言之他莫名其妙地得救了,當溼透的身體再次接觸陸地,他睜開眼睛,赫然看見一張陌生人的臉。
不是死神。
「你是誰?」
「我是,呃,你可以叫我六號。」膚色白皙如水鬼的男人說道。
「六號?」鬼門關前走一遭的博士猶感驚悸。
「是的,我是六號『捕手』,今天我輪值,剛好接住您這顆下墜球。」
「捕手?」博士整個人陷入一種魔幻的困境中。「我在作夢嗎?還是我已經死了,這裡是地獄?」
「不,您沒死,先生。您只是喝多了髒水,吐一吐就沒事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唉,先跟我回去,屆時您會明白的。」陌生男人微笑著說道。
於是博士就上了陌生人的轎車,乖乖地跟著對方『回去』。他想,反正死都不怕了,這會兒任誰要殺要剮,都無所謂了。
轎車駛過漫長的路程。轎車遠離城市,走走繞繞,開始爬坡朝山區前進,「我們要上哪去?」博士問道,但司機始終保持神秘,緘默不語。
最後,轎車停止了。踏出車門的博士,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綠草如茵的小山坡,面前兩公尺距離是一棟類似教堂的木造建築物,有一群皮膚黝黑的孩童正在建築物的前廊下奔跑玩耍、大聲笑鬧。
「先見見會長。」陌生男人說道。
博士正要開口,突然建築物裡走出一個拄著柺杖、年約六十的老翁,面帶笑容地朝他揮手:「歡迎加入我們。」
「請問閣下是?」
「我的姓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工作。」老翁態度和藹地說:「簡單說明,本會是為了扶助弱勢族群而籌立的,看看那些可憐的孩子,他們一出生就站在不公平的起跑點上,將來如何與別人競爭呢?」
確實,看著週遭那些衣著簡陋、營養不良的孩童們露出的天真表情,博士感同身受。畢竟他也是苦過來的人。
「先請教,」雙鬢飛白的「會長」突然問道。「我猜您也是博士學位,對吧?」
「是啊。」博士感到驚訝。「但您怎麼會──」
老翁發出愉快笑聲。「您問我怎會知道,哈哈,很簡單,因為啊,我們光是這個月就救了十二個博士,從那座吊橋。」佈滿皺紋的臉頰微微隆起:「看來那橋已經成為高學歷人士的首選自殺聖地了。」
「這就是『捕手』的意思?」博士問:「你們在那裡等人跳湖?」
「沒錯,我們缺經費,也缺教授孩子課業的好老師。」老先生雙手一攤:「幸好有那座吊橋。」
博士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怎樣,留下來幫我們?」
「我……」
「如果你是擔心家人或朋友那邊,放心,我們會幫你解決。」老翁深意地說。「有勞檢察官吾友了。」
「甚……甚麼意思?」
博士一臉困惑地看著對方,這時候,木屋裡忽轉出來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
「嘿,又一個?」中年人一派輕鬆地說。
「是啊,不是碩士喔,是博士!」老翁扭著鼻子說:「真是豐收的一天。」
「那,等一下叫他進來填資料,兩個小時就可辦好手續。」中年人說。
「辦手續?辦甚麼手續?」博士問。
「就是閣下的死亡證明啊。」老會長點點頭說。「所以我才說您不必擔心親人那邊,我們會幫你──」
「等等!」博士表情惶恐地喊:「這太荒謬了吧!」
「啊,您以為自己還回得去?」老會長一臉不以為然:「既然都已經選擇從那座吊橋跳下來了。」
「胡說!」博士喘著氣。「我可還沒死!」
「唉唷,你自己說,當初決定跳湖的人是誰?可沒人逼著你呀!這會兒卻這麼不甘不脆。」
「你,」博士忿忿地指著中年人,「身為司法人員,竟然幹這種違法勾當,還配稱為檢察官嗎!」
「當然配啊,我已經公佈黨籍了,這下子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天塌了都有人頂著,懂不懂?」
博士當然明白眼前的中年人在說些甚麼。前陣子政壇引起的軒然大波,沒想到已經成為事實。悲哀。
「所以啦,您就乖乖待下來,幫我們教育那些孩子,也算公德一件。」老會長說:「反正出了這裡您還不是一樣找不到工作。」
對,比流浪狗還不如,博士心痛地告訴自己。
「好啦好啦,你就別再猶豫了。」
老會長一把拉住新成員的手,領後者到木屋走廊下。「看看他們上課的模樣,是不是很快樂?」
透過狹窄的木製窗櫺,博士看見教室裡的成排桌椅,坐在座位上聽講的學生,以及講台上的老師──那個與他一樣悽慘落魄乃至跳水自殺最終獲救成為不存在之幽靈人口的「幸運傢伙」。博士的內心頓時感到五味雜陳。
「對了。」一邊看著教室裡的學生,老會長說:「剛剛提到黨籍,我差點忘了問。」
「請說。」博士點頭回應,這時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篤定,他覺得自己似乎準備好留下來了。
「我想請問您的黨籍。」
聽到老會長這麼說,博士愣住幾秒。「甚麼?」
「您的黨籍,」老會長的表情嚴肅:「您是藍還是綠?」
博士一時語塞。老實說他至今尚未加入任何政黨。
「如你所見,本教室的外頭貼了藍色標誌,就在那兒。」老會長指著班級掛牌。「代表本教室的學生,或者這麼說,這些孩子的家長,政黨傾向藍營。至於隔壁那一間,貼了綠色標誌的,則是綠營的小孩。」
「那又怎樣?」
「該怎麼說呢,」老會長無奈歎口氣:「雖然人窮,但是這些人的腦子已經被政黨顏色制約了,所以他們非常堅持。」
博士駭然地望著老人,等對方把話說完。
「他們堅持,無論如何,自己的小孩都要給他們支持的政黨黨員來教,否則寧可不要。」老會長轉過頭來:「所以你是藍還是綠呢?」
「我是無黨籍。」博士冷冷地說。「或者你也可以說我是中間選民。」
「這樣啊,真糟糕。」
老會長說著,臉上露出極困擾的表情,同時嘴邊喃喃「白費了白費了」,然後直直盯著博士的眼睛說:
「真可惜呢,這下子,我們恐怕就不能收留您了。」
於是,我們的博士終於又能回到那座吊橋。博士們熱愛的吊橋。
他孤零零站在橋上,面露笑容,卻又像哭似的,但心中卻十分寧靜。
「這裡真是最佳場所。」博士對自己說。「這一回,確定不會有人打擾了。」
他緩緩爬上護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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