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親赴女兒的學校,看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傍晚,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讀報,突然間感到背部一陣寒涼竄上腦門,轉頭一看,今年剛升上國三的女兒滿臉憂悒地佇立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隱隱顫動,直盯著他的臉。
「妳怎麼啦?」作父親的立刻問道。
女兒欲言又止,只是咬著嘴唇不出聲。
「功課做完了沒?」
「嗯。」
「到底怎麼──」他直覺得女兒不對勁,「妳好像有事要告訴我?」
但是女兒依然沉默著,忽然就轉過身,登登登,跑上樓去了。
女兒走開之後,他皺皺眉,重新拾起報紙要讀,卻讀不下去。方才瞥見女兒那副表情,剎那間有一絲怪異像電流般穿過他的心頭,使他心神不寧。他記得那感覺。那感覺,好熟悉,事實上那感覺早已成為他夢境裡的一部分,惡夢。
他輕聲喚來妻子,兩個人鬼鬼祟祟躲進廚房。他與神情嚴肅的妻子站在廚房一角,兩人壓低聲音交談著,似是避免談話內容被樓上的女兒聽見。
「你說甚麼?」妻子瞪大眼睛說。「你說妹妹她,她又……」
「不會錯的,如果妳也看見那雙眼神,那種表情,妳也會懷疑。」他說,有氣無力地。
「我該怎麼辦?」
「上樓去問她啊。」
「如果事情真是那樣,她怎麼肯說?」妻子痛苦地扭動唇部肌肉:「你難道忘了上次,妹妹差點就精神崩潰啊。」
「不說,妳就逼她說!為了防止悲劇再度發生,就算把她全身衣服剝光了檢查,妳這當母親的依然要幹,懂嗎?!」
「為甚麼是我去?」妻子揪著胸口說。
「我是男人啊,」他發出悲鳴:「難不成要我開口?」
小小的廚房裡,陰霾像暴風雨前的烏雲籠罩夫妻頭頂,這對可憐的夫妻,因為昔日的沉痛往事而無法自拔,而相互折磨。等到彼此提醒要振作起來,兩人已都是熱汗淋漓了。
「去吧。」他哀求妻子。
於是,就像當年那樣,憂愁的母親為了證明自己的想法,終於還是舉起艱難的雙腳,踏上階梯,鼓起勇氣,往女兒的房間走去。
樓下的他,則惶惶不安地雙手環抱胸前,焦心等待。他等待妻子順利查出真相。當然,他絕不希望得到那個答案,假如答案果如他所想像的,他怕自己要變得瘋狂,屆時會做出甚麼可怕的事情,連他自己都猜想不到。
當年,女兒唸國一的時候,不幸遇上一個會虐待學生的班導。那個可恨的變態男人,啊,如今他還記得前者的猥瑣模樣,他想到那天殺的傢伙是如何殘忍地對待寶貝女兒,心頭就忍不住要滴出血來。
只是因為成績差了點,竟然,美其名為老師事實上禽獸不如的那個男人,竟然就在課後強行把學生留下,然後帶往學校隱密的體育用品室,以藤條無情地抽打。在升學主義昌盛的那所學校,其他教職員工知情而不報,就這樣放任殘忍的體罰行為公然存在。等到母親發現女兒走路有異樣,事情已經發生了數個禮拜了,母親將女兒的裙子掀起來,哎呀!原本白嫩的大腿皮膚赫然血痕斑斑,「妳怎麼不告訴爸媽?」,母親淚漣漣地問,女兒也淚漣漣地囁嚅,「我怕你們會罵我……」
作父親的他一把將哭成淚人的女兒擁在懷中,頻頻安慰著,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後來好不容易幫女兒辦了轉學。他以為女兒從此可以遠離體罰的陰影。沒想到,記憶裡女兒受虐時的悲慘表情,剛剛竟然又浮現眼前,他呼吸急促,拉長耳朵注意樓上動靜,並且心裡祈禱著,「千萬不要啊」,他簡直,簡直要抓狂了。
很不幸地,他聽見了。
他聽見女兒壓抑著情緒反駁母親的聲音,於是他匆忙踏上階梯,奔到女兒的臥室門口,
「妳還要隱瞞我們到甚麼時候哪!」父親終於嘶啞著嗓子吼著,那一瞬間,他看見坐在書桌前的女兒狼狽地低下頭去,他的心也碎了。
但是妻子卻站在一旁,偷偷地搖頭。
「沒有。」她的意思是沒發現傷痕。「女兒的身體沒有受虐的跡象。」
「好,妳不說是吧?」他又氣又急地,用力把拳頭砸在門上。「我自己去找答案!」
「爸你不要啊。」女兒紅著眼眶說。
然而他不管,他真豁出去了,他馬上衝下樓去衝出家門再跨上機車,他要直接上學校去興師問罪!
「看你們在玩甚麼鬼把戲」
他闖得校門警衛臉色鐵青還來不及往裡頭通報,他已經深入廣闊的校區,他抵達記憶中那個邪惡陰慘的學生地獄,黃昏夕照下的總務倉庫,他悄悄、悄悄欺近。
他果真聽見了。
他先聽見了那一聲聲可憐的哀嚎,接著他一腳踹開那扇不堪一踹的倉庫大門,竟就目睹了匪夷所思、宛如魔幻劇場的那一幕。
一臉猙獰的老師,手上拿著一柄麥克風,朝著不用功的學生們的粉嫩臉頰,慢慢靠近。
「老師,不要!」
孩子們瞳孔放大望著逼近來的新刑具,如喪考妣地哭叫著,
「以後不敢啦!以後不敢啦!快拿開,那個有細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