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揹負了超出自身原義的責任,好端端被人擺入上下文的脈絡裡,居然就蔓生貶意,若謂其無辜,不如反問用字者之無聊,之陰險,之時機抓得絕巧。
譬似曰:洩。洩者,從水部,主要作為動詞,按教育部國語辭典解釋,共有三義:
一、液體排放、氣體散逸。如:洩洪、瓦斯外洩。
二、發散、發抒。如:洩恨、發洩。聊齋志異˙卷八˙夢狼:「我等來,為一邑之民洩冤憤耳。」
三、透露、露出。如:洩密、洩底、洩露。
合著看,「洩」的用字時機,無論是及物或不及物動詞的場合,皆泛指「某物」遭受「外力」故遂行「由內而外」、「自裡而表」、「破暗轉明」的物理性運動。講白話一點,就是某樣東西本來安置在內部、裡面、暗處,突然某個時間點因為某種力量的牽引而被帶至外部、表面、明處,很顯然的,這是一個單純的動作白描,就如同字面的拆解──水,曳──水被曳出來了,正是這麼一回事,壓根無涉善惡聖愚諸等價值上的評斷。
然而不巧的是,「洩」之作為動詞,卻有其先天劣勢。首先就是它必須修飾某個主詞。這個偶爾充作受格的主詞,換成其他動詞的例子倒沒有多大問題,可偏偏套在這個「洩」字上的,卻往往成了問題。甚麼問題呢?就是,它們多半是讓普羅大眾較感不快的東西:骯髒的,齷齪的,破壞性的,或者違反人類苟安天性的,負面物事。比方說,瓦斯外洩、洩冤憤、洩姦情,統的是把那些壞東西給弄出外頭來,卻還弄得不踏實、不正當、不能讓人抬頭挺胸說「就是我洩的」;甚至比起那些意義相近的表兄弟,如「排泄」(維持生命的必要機能),如「腹瀉」(防微杜漸的消化系統警訊),人們使用「洩」字時要更為謹慎小心,也更敏感,好像稍不注意即會釀禍或讓情況失控,傷人傷己。
以上便是負面主詞帶給「洩」字的麻煩。不幸的是,牽累「洩」字的還不只如此。除了它修飾的主詞,「洩」仍得擔心修飾它的副詞。而在所有殘害這個可憐中國字的副詞當中,時間副詞似是最為惡名昭彰的一個了,君不見,坊間有多少治療「早洩」的偏方廣告,就因為太太女友們不滿足於先生男朋友「洩」得太快,於是想方設法無論如何都要堵住那個關口,務必讓內部、裡面、暗處的那股力量或東西慢點跑出來,雖然最後還是免不了要跑出來,可是時機更重要,未到高潮處,說甚麼你們這些男人都不能給自己丟臉啊。
故事來了。
話說並不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兩個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一起窩在某所學校前的某處工地,一上一下地進行某種劇烈運動。
「要不要換手?」較年長的男人問道。
「不,我還挺得住。」看來未脫稚氣的少年郎邊回答,邊把手上的鐵鍬往一尺寬的沙洞裡掘,然後往後帶。
他們是臨時工。幾天前,工程包商在學校圍牆貼出徵人小廣告說要找十個整地工人,結果兩個小時之內來了二十一個應徵者,經過一番折騰人的面試過程,最後留下來十二個,而他們倆正是超額的那兩個。
「我們是多餘的,」少年郎笑著說:「趁著能做的時候盡量做,賺多少算多少。」
「幸好工頭沒嫌我萬塗仔太老。」年逾半百的萬塗仔伸出戴著髒手套的右手摸摸禿頭,「像你這麼年輕,就不必煩惱哇。」
「年輕,有甚麼用?」少年郎擦著額際的汗水,表情無奈地說。
「你太悲觀了。」
「不,是我太樂觀。」長相還算俊的少年郎歎口氣,搖搖頭:「樂觀害死我自己了。」
萬塗仔一臉狐疑地盯著少年郎半晌。「為甚麼你會來這裡呢?」
「因為缺錢,因為沒人要啊。」年輕的背部淌著汗珠,隨鏟土的動作震顫、爍亮。
「你上一份工作哩?」
「別提了,那個機車老闆……」少年郎咬著牙說:「只是因為看到我們的新聞,說甚麼會妨害公司名譽,就──」
「你們的新聞?」
「事到如今,告訴阿伯你也無妨。」
少年郎扔掉手中的傢伙,從褲袋掏出香菸點上,叼著煙,他說:
「前陣子的電視報導,一對情侶把親密照放在網路上,結果被網友大量散播。」
「你的意思是……」
「對,那個白目的男生,就是我。」少年郎用力吸著煙,小小的煙頭燃起紅光,宛如黑暗中的突變種螢火蟲。
這輩子還沒上過網的萬塗仔伯有點訝異。連電腦都沒摸過的他,可也記得那則被電視台反覆播送的八卦新聞。
「所以我就被炒魷魚了,幹。」少年郎狠狠地踢了沙地一下。
「為甚麼……你要這麼做?」萬塗仔伯望著黑暗中的那一點紅光,客氣地問。
「我跟記者說,是為了衝人氣。」少年郎露出慘笑:「媽的我真後悔。」
「後悔跟記者說,還是後悔做了那件事?」
「後悔把相簿打開。」少年郎把頭轉向工寮,看著無人的鐵皮屋,幽幽地說。
「你說,為了衝人氣,我聽不懂。」萬塗仔努力回想電視畫面中,私密兩點打上馬賽克的那個不知名女主角的臉,皺起眉頭:「為甚麼要衝人氣?還有,這樣真的能衝人氣嗎?」
「真的,當晚我的部落格就爆紅了。」少年郎跳過第一個問題,只回答第二個問題。
「唔……現在你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她可能會休學吧,至於我,繼續找工作混口飯吃。就醬。」
「也許我有點雞婆,那個喔,我是想說,」老前輩似乎不想結束話題,厚著臉皮問:「剛剛你說太樂觀,跟這個有關係嗎?」
「嗯,是有關係。」
「甚麼關係?」
「我以為我們可以學那些政治人物,學他們的宣傳手法。」
「啊?」
「就是那個總統候選人啊,疑涉收取不當政治獻金案的公文外洩,結果大家拼了命去追究洩密的人到底是誰,原來涉案的那個人卻變成受害者,猛打悲情牌的效果,反而人氣更旺了。」少年郎的臉上浮現一派天真:「我以為可以學他。」
「原來如此。」萬塗仔搖搖頭:「你錯了。」
「我知道。」
「這種事,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來、做得好的。」
「所以我已經受到教訓啦。」少年郎把煙吐在地上用腳踩熄,認命地拿起鐵鍬。「比較無辜的是我女朋友,她被我害慘了。」
「你也不要太自責唷。」萬塗仔舔舔乾涸的嘴唇,低聲說:「其實這種事經常發生的啦。」
少年郎自顧埋頭苦幹,沒聽見長輩說的話。
「偷偷告訴你……」萬塗仔神情詭異地四處張望一會兒,悄聲說:「其實啊,我們今天能有這份工作,還多虧某位仁兄洩密呢。」
少年郎停下動作,抬起頭。「你說甚麼?」
「我跟工頭混熟了,是他告訴我的。」萬塗仔用一種乾燥的聲調開始洩密:
「你曉不曉得,學校整這塊地是為了甚麼理由?不曉得吧?好,老實說吧,他們是想蓋一座環行車道啊。你問我學校蓋環行車道幹甚麼,那我再告訴你,就是為了因應環保署明年的新規定呀。這條新規定一旦實施,學校停等區車輛停車不熄火超過三分鐘就開罰,最低罰款五千元!所以呢,校方預先知道消息就立刻設計動工,他們要蓋一座環行車道,將來所有前來接送學生的家長就能夠在校內車道繞行,超過三分鐘也不必熄火,也就不必擔心受罰,你想想看,這學校還不紅嗎?看哪,他們還規劃了學費折抵加油券的優惠辦法,還有家長趣味賽車,真的是鬼靈精……」
「學校怎麼預先知道規定?」少年郎眨眨眼睛:「難不成是有人洩──」
「噓。」髒手套的一根食指豎在萬塗仔的嘴邊:「小聲點,我可不想被殺頭。」
一會兒,洩露完秘密的老工人突然捧著肚子,對一旁加夜班的少年郎嚷著肚子痛。
「晚餐的便當有問題。」
夾緊皺巴巴的老屁股,萬塗仔扯著褲帶邊跑邊怪叫:「去廁所蹲一下。」
少年郎朝對方揮揮手,臉上是一付歡快的神情。
然後,終於經歷了一場人性洗禮的年輕人,徹底醒悟了似的,就在不遠處的工寮裡有洩密者絕命般哀嚎著洩憤同時洩糞的當下,一邊盤算著檢舉貪瀆的獎金數額,一邊在心底對自己與遠方的女友呢喃。
「我只是拿回我們應得的。」
他悄悄地說。
卻依然被你聽見了。
※上一篇:《成人玩具》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