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算,老先生已經在那店門口徘徊二十分鐘了。
他把視線從老先生兜著汗衫的枯瘦身體拉回來,移到自己左手戴著的腕錶上,盯著鋁質秒針緩緩掃過水藍色電鍍錶面最後與時針分針重疊在一起,「正午十二點」,他心底咕唧一聲,低頭吸哩呼嚕繼續吃桌上半碗牛肉麵。
這麵,味道還不錯。至少和台北昂貴又小家子氣的所謂頂級牛肉麵比起來,屏東店家的用料頗實在,尤其是厚又大塊、不知用甚麼希奇秘方醃滷的黃牛肉片,還有那香嫩彈牙的牛筋,嚼在他浸透酒精的嘴腔裡,雖稱不上人間至美珍饈,可對於飢腸轆轆壯年軍官的他而言,真的已算是夠他媽格的爽物了。更甭說佐以涼辣辣衝咽喉的海尼根──噁噁,他連嗝兩口酒氣,用沒拿筷子的左手拍拍自己通紅的左頰,忍不住傻笑。
「老傢伙想幹甚麼?」他用半醉的眼神觀望情趣用品店門口鬼鬼祟祟扭扭捏捏的枯瘦身影:「媽的……都快進棺材了還這麼色啊?」
搖搖頭再撇撇嘴,他仰頭把玻璃瓶底的餘酒一飲而盡。
「還要喝?」長的一付老實人樣的小吃店老闆操著台語說。他看到理平頭的年輕觀光客又朝自己揮手,只好又拎著兩瓶啤酒走過來。
「怎麼,怕我喝光你店裡的酒?」他對老闆傻笑。「還是怕我沒錢付帳?」
「不是啦,」土生土長的中年老闆用台灣國語靦腆地說:「我的意思是……我這裡是賣麵的,不是讓人喝酒的,你真的想喝醉,建議你去對街的海產店,他們的酒比較多啦。」
「喔。」他摸摸發燙的臉頰,仍然傻笑著說:「再喝一罐就好,我保證。」
「現在是午餐時間,拜託。」老闆客氣地說。同時用眼神示意他,店裡還有很多用餐的客人呢。
「你這裡生意真好。」他環顧週遭哄鬧談笑飲食的諸客,對老闆豎起大拇指。「牛肉麵好吃。」
老闆靦腆地笑笑,也沒說甚麼就走回店後場忙去。
於是足供四人使用的方桌就由他一人繼續霸佔,繼續吃麵,喝最後一瓶啤酒。
「畢竟是老頭子,嘿嘿。」他冷笑兩聲,仍然遙望著隔著十八碼距離的對面情趣用品店,那個站在貼滿AV女優激情海報店門外的汗衫老人,像是觀賞甚麼飲宴的餘興節目似的,內心暗自竊笑:「還懂得羞恥唷,半天不敢開門進去,真是,噁,老不修。哈。」
可沒想到,才剛要拿酒杯,「老不修」就來了。
他很不巧地坐在最靠近麵店門口的位置。現在是午餐時間。麵店裡沒有多餘的桌位了。於是他睜大眼睛看著對街的老人終於放棄情趣用品店,轉身朝自己這邊慢慢踏步而來。
前方一米五距離,穿著破汗衫的老先生摸摸凹癟的肚子,用那一雙混濁的眼珠子看著把手懸在半空的他:「這裡有人坐嗎?」
他怔了怔。搖頭。
「我可以坐這裡嗎?」外省人腔調:「會犯著小兄弟喝酒嗎?」
他眨眨泛紅的眼睛。
「那就不客氣了。」樣子像落魄遊民的老先生就一屁股坐下來。
「今天吃甚麼?」老闆在圍裙上抹著油膩膩一雙手問道:「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發黃且散佈老人斑的方臉動也不動,只有闊長的紫紅色嘴唇扭了一下:「喔,也給我來瓶酒。今天我想喝酒。」
老闆用深意的眼神注視老客人。「知道了。」像是唉歎著甚麼的語氣,轉身離開。
「呔,做生意不情不願的……」老人捏捏蒜頭鼻子,衝著年輕的他說。不,也許是說給自己聽吧,陌生老人雙眼失焦地凝視前方,越過對面年輕人的肩膀,最後停駐在空氣中的某個定點上。
他迅速地瞄過眼前那張有些邋遢的老臉。深吸口氣,以盡量不引起對方注意的低調動作給酒杯斟滿。
接下來這一老一少壯就面對面坐著,各自吃飯、喝酒。
起初沒有誰吭聲,氣氛很是尷尬。說尷尬也許只有他這麼覺得,因為不久前才被自己描述成老色鬼、老不修的怪老頭,此刻竟與自己同桌飲食,僅隔著幾碟小菜,可以清楚聽見食物在對方口腔裡如何被咀嚼的近距離,吸哩呼嚕,吞嚥,喘氣,共同分享彼此沾染酒菜氣味的真實存在,彷彿兩個人相識,是一起來這小店裡喝酒的忘年酒友,或者潦倒父親陪著好不容易光榮返鄉的兒子開雙人慶功宴,或者拋棄父親多年的兒子終於良心發現把老人家接回來吃這一頓久違的飽,還是拋棄才要展開而這不過是父子訣別前的最後一餐……
說是起初,因為酒精催人醉,沒多久兩個年紀相差好幾輪的微醺陌生人就慢慢與對方攀談起來。
是老人先啟口。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八十八歲老前輩,先把筷子伸向別人的菜碟,然後坦然大氣地說,小老弟相貌堂堂想必是做生意的將才。
「不,我不是來談生意。」他看看擺在身邊的行李,知道沒有必要保持尷尬了,於是大方承認:「其實我只是來屏東走走逛逛,吐吐悶氣。」
老人打了個酒嗝。「順便喝喝悶酒?」
「先生你在消遣我?」
「看你頗有讀書人樣子,」老人瞇起眼睛,「是教書的?」
「先生真是慧眼。」他突然覺得一陣頭暈。「我是國防大學的教官。」
「哎呀!」──莫名其妙地,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老人從嘴裡發出宏亮的一聲叫,隔壁的吃客紛紛轉頭。
「怎麼了?」他有些吃驚。
「好傢伙,原來小老弟是軍官,咱們真有緣,來!」老先生用皺巴巴的手指握起酒杯:「老哥哥敬你!」
糊裡糊塗喝下這杯敬酒,他聽了對方的說明,才理解老先生為甚麼如此激動。
原來老先生是榮民,原籍江西的他,隨國民黨部隊轉進台灣,最後在屏東落腳,「別看我現在這樣子,想當年,我也是抗戰剿匪的英勇國軍哩……」
臉部漲紅的老人振動拳頭,慷慨激昂地說。
「啊,那我該尊稱您一聲前輩。」他頗感欣喜地舉起酒杯。「前輩好。」
「不,你是官,當年的我只不過是個兵,不能比的。」老榮民微羞又不失豪邁地,三兩口把後輩的敬酒給乾了。
「別這麼說啊,老哥。」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老先生舔著唇角的酒液,忽地又一臉憂鬱地喃喃自語。
麵店裡的光景漸漸冷清下來。午餐時間已然過去許久,隨著客人陸續離去,亦不再有新客上門,好脾氣的麵店老闆收拾完,把麵店的玻璃門關上,宣告打烊。
「我們還沒喝夠!」老人說。
老闆苦著一張黑臉,無奈地拉起一把長凳子,自個兒躲到麵店一處牆邊打盹去。
這邊,酒酣耳熱的兩個有緣人繼續。當然,「酒後吐真言」這句俗諺不是瞎說,恰巧就應乎在這兩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身上,他們邊飲邊談不知不覺經過了數個小時,最初的生份已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飽含酒氣的傾吐,以及忒有耐性的聆聽。或者不聽。只便是順著醉意的滔滔大論,杯與杯之間的叨叨絮語,甚至是意味深長的沉默,能夠讓對方盡情發洩,才是此際的重點。
「講真的,」
然後,老人開口了。
「老弟你幹甚麼這麼難過?」
「唉,沒甚麼。」他垂下頸子,呆望著朝天的空瓷盤上的一點菜渣。
「可以說給我聽嗎?」
「說了,也改變不了結果。」
「那就說出來,心頭暢快也好。」
「我怕你笑話我呀。」他皺緊眉頭。
「到底是?」
「還不是為了最近的那次兵推,我,唉……」
「兵推?」老榮民兀自張大眼皮鬆垮的兩眼:「你說的是,二十三號演習,台海大戰的兵推……」
「是的。」
「報紙上寫的,台灣四艘潛艦對上共軍四十艘潛艦圍攻,結果毫髮無傷。」老人表情愕然地說:「你就是國防大學的……」
「我負責扮演攻擊方的共軍。」亡靈般的虛弱聲音。
「我記得……」老人抓抓腦袋,「咱們部長說,攻擊方沒有熟悉潛艦作戰的人,導致在共軍潛艦的部署和攻擊時間上都不對,所以……」
「放屁!」
他終於一股腦地讓情緒爆發出來。「要不是我們故意放水,怎麼可能會有那樣荒謬的結果啊?!」
「放水?」老榮民眼珠子往上吊,低聲喃喃:「為甚麼你們要放水?」
「因為,」他看著當年被老共趕來這座島嶼的老前輩,悲哀地說:「因為有人愛看這種結果啊。」
兩人相視無言,持續半分鐘。
「你不要問我是誰了吧。」他顫抖著聲音哀求。
「所以,你們是把兵推當成遊戲了。」老榮民搖搖頭:「一種自己人玩爽的遊戲。」
「我不喜歡聽你這樣說。」他扳起臉孔:「這種事不是我能夠主導的。」
「你是軍人哪,軍人怎麼可以幹這種窩囊事?」老榮民也正色說道。
「你也是軍人,」他忽然失去理智,大聲說:「你都可以買情趣玩具了,為甚麼我們不能玩遊戲?!」
空氣瞬間凝止了。麵店的油膩氣息裡,有一種緊繃的甚麼在暗自擴大。老人喘著大氣,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瞪著坐在對面的年輕軍官,他的後輩,一口衰敗的老牙咬得嘎吱作響。
「你們幹甚麼?」角落裡的店老闆被驚動了,爬起來,走到兩人的桌前問道。
「你剛剛說甚麼?」老人問,嗓音低沉而沙啞。
「我說你,不,之前我親眼看到你在對面的情趣用品店那邊,在那邊……」
「我在那邊?」老人扭曲著面部肌肉,高聲吼:「我在那邊怎麼樣?!」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老人吼完之後就吐了。
他看到被破汗衫包裹的那具枯瘦身軀像卑微蟲類那樣在椅子上瑟縮著,隨著激烈的嘔吐聲不停抽搐,接著是撕裂聲似的痛苦咳嗽。
他立刻慌了。
「汝麥亂來啦!」麵店老闆拍撫著老人的背,表情氣憤地說。「又不是我們這裡的人,竟然這樣亂說話!」
「我又沒說錯!」他辯解著,「我明明看到他站在對面那間情趣……」
「唉。」
麵店老闆重重歎口氣,要他別再說下去了。
「那是因為,他老婆跑了哇。」老闆氣餒地說。「你沒看新聞嗎?那個可惡的大陸新娘,領走他的卅多萬元退休俸,就這樣跑回大陸老家去了!真是造孽啊!」
「啊,這……我不知道。」頓時,他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而且啊,那個女人更可惡的,不但罵丈夫又髒又臭,說他是全村最臭的男人,還打他,甚至不肯讓他上床,反而到情趣商店買甚麼矽膠局部器官,要他『自己玩』!你聽聽看,『自己玩』!這還有天理嗎!還有天理嗎!」
他聽到老人嗚嗚地哭了。
曾經打日本鬼子打紅八路的英勇老兵,緩緩地自桌底下抬起泗涕縱橫的臉膛,悲不可抑地說:
「我……堂堂正正的一條漢子,不能這麼沒骨氣……那個婆娘買給我的東西……那個丟人現眼的玩具……說甚麼我都要把它退回去……」
他紅著眼眶起身,看著那張淚濕的老臉。
〈原來他站在那店門口是為了……〉
「我不需要……嗚嗚……我們不需要那個東西……」老榮民望著他哽咽地說:「我們幹軍人的,不能讓人這樣糟蹋啊!小老弟你說對不對?你說說看,對不對啊……」
「對。」他點頭,悽涼地笑著說:「我們不需要,不管是遊戲還是玩具,我們都不需要……」
這時候,麵店的玻璃門冷不防地被推開了。
麵店老闆、老榮民與國防教官的他,三個人一齊把臉轉向走進店來的那個拄著柺杖的男人。
「好心的先生,幫幫忙,買一個玩具救濟一下殘障者吧。」
他們先聽見賣彩券兼賣零食的肢體障礙者──一個跛子──卑微又羞怯地從嘴裡吐出這樣的一段話,接著他們就看見那個所謂的「玩具」被拿了出來。
那是一支聖火。塑膠製的假聖火。
「很可惜奧運聖火不來台灣了……不過,」肢障男人按著塑膠製聖火造型底部的一個開關,笑嘻嘻地說:「不過現在我們有這種電子聖火唷,你們看,很漂亮吧,一個才賣五十塊……」
就這樣,像是被某處的鏡頭攝住似的,在場的八隻眼睛緊盯著由兩顆三號電池驅動、火炬形頂部猶如超級霜淇淋的玩具膠殼發出的七彩閃光。
一閃、一滅。一閃、一滅。一閃、一滅。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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