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新聞中心編輯檯的截稿時間還剩不到半小時。冷清的辦公室裡,他獨自一人默默打包,將私人物品一一置入臨時找來的紙箱。
往昔這時候正是最忙碌,同時也是身為記者的他最感焦慮的關鍵時刻,然而現在,他卻慢條斯理地、仔細地收拾著桌上的瑣碎雜物,臉上掛著專注的表情,頭皮屑也給從桌面悉數刮除殆盡似地認真講究,要把屬於他的一切毫無遺漏地納進那口方形紙箱,一樣接一樣。
甚至包括自己的氣味。他扭脖子在皮椅週遭嗅著,用力嗅著,看起來就像聞到甚麼異味的反應。可他確實是在搜尋自己遺留在座位上的最後一點痕跡,可惜這世上尚未有人發明收納氣味的便利容器,於是乎他只得使用自己的鼻子,把多年來陳積在此的,萬分熟悉的,由己身體味所陪襯的工作氛圍,一點一滴吸進自己的肺葉,暫時保存起來。
不行,不行留下蛛絲馬跡。他心底暗暗地想。
他繼續動作,加快速度。他已經甚麼都不畏懼了,然而當他的右手觸摸到案頭的那張卡片時,該死的心臟卻輕輕地刺痛一下。
「打斷手骨顛倒勇」。長方形的卡紙上,淺藍色的鋼筆墨水極秀氣地寫著這一行字。他噤聲,盯著那淡漸的字跡,思緒漂浮在幾秒鐘的間隙裡。「麗雯……」
「你真的要走?」
突然的問句,讓他驚嚇得雙肩微縮。轉過身,卡片的贈送者就站在眼前。那雙溫柔的眼神,就在眼前。
他低頭,不敢正視說話的她。
「你真的要走?」
她果然又問了一遍,一字不改的,標準的麗雯風格,一個女記者的頑固與執著。他抬起頭:「是的。」
「為甚麼?」
「我說過了,」他別過臉,「我要與總經理同進退。」
「有這麼嚴重嗎?」他的女同事忍不住拉高聲調。「又不是你捅的摟子!」
「可是總經理已經決定負起責任。」他心虛地避開那對烏黑的眸子。「他算是我的恩師,我不能眼睜睜看他走掉。」
「要怪就怪那個地方記者,是他和黑道掛勾搞出來的事,你們何必!」
「我已經做出選擇。」他無力地看著她。「對不起……」
她現在是正式提出抗議了。前天,一起看了生平首回的午夜場電影,兩人比肩步出電影院走在人影稀疏的街頭,她試探性地問他,是不是因為要離職了才約自己出來,他先避重就輕地矢口否認,「單純的缺個伴啦」,她聽了他的回答立刻定在原地不走,讓他老實愣了一下。
「有人跟我說,你打算辭職,」那晚,她的雙眸在昏暗的街燈下灼灼發光:「是真的?」
他遲疑好久,然後才點頭。然後又搖頭。「我還在……還在考慮。」
「所以你考慮好了。」電影之夜的後半段她幾乎是生著悶氣一個人走回家,也不給對方一點解釋的機會,就讓街燈下孤獨的他目送自己的背影離去,如今她終於卸下面具,讓愁苦與怨氣從顫抖的雙唇之間奔洩出來。「沒人攔得住你這個好學生了。」
「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她咬著下唇:「請你把這三個字留給自己吧。」
他大概懂她的意思。就像多年前他為了搶一則獨家,冒險跟隨警方深入地下油行卻不慎遭油行老闆用鐵棍打斷臂骨,隔幾天裹著石膏返回工作崗位時,發現她悄然擺在他桌上的那張慰問卡片──一個會心的鼓勵──「打斷手骨顛倒勇」,彼時他小聲讀著女同事的娟秀筆跡,心頭暖烘烘,並且更確立自己追求真相的勇氣與信念。
但是現在他卻選擇逃跑。
真是這樣?
他痛苦地望進那雙含悲的眼睛,他知道其實兩人還不能說是真地開始,他假設這樣的結束或許最完美,他強迫自己要相信這樣的假設。
強迫自己相信──在他接到那通秘密電話之後。
「這是不得已的。」
他無法對她說,那一天傍晚,他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電視台回到住處,剛躺進沙發,手機鈴聲便響了。
他無法對她說,他接起來電,顯示的是熟悉的一組號碼,接著那個熟悉的說話腔調就傳進耳裡,告知他一則訊息。
他更無法對她說,究竟那個訊息的內容是甚麼,以及,那個訊息將為他個人乃至整個新聞界帶來何等深遠的影響。
「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他仍記得恩師在電話裡的開場白。接下來的所有談話,他永遠也忘不了。
「聽好,我個人的去職,將為台灣的新聞界揭開新的一頁……從今以後,沒有一個媒體高層能夠在出事之後逃過究責,因為我,因為我就是他們的最好榜樣……」
「是的,您一向是我的學習榜樣。」他無比激動地這樣說了。
「不,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我可以信任你嗎?」
「當然。」
「答應我,你不會把我們的秘密說出去。」
「?!」
「這是董事會的策略……我先走,然後我們的敵人也得走,」電話那頭傳來憤怒的聲音:「所有的敵人!」
「我不懂……」
「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先犧牲我,然後我們就可以用同樣手法讓敵人的主將滾蛋,只要派個人去臥底,然後弄條假新聞……」
他突然聽懂了。
「那麼我們會需要一個勇敢的刺客……你願意當那個刺客嗎?」
「我……」
「這不是為了公司,而是為了整個台灣新聞界!」他的恩師大聲咆哮:「我們要鏟除真正的媒體敗類!」
他於是做出選擇。不是選擇逃跑,而是選擇面對。
現在,他把裝滿個人記憶──包括那張卡片──的紙箱,緊緊夾在自己的腋下,臨去之前最後瞥一眼高懸在辦公室牆面的電視台標誌。
T……
他只能看見第一個字母。因為那個可愛的女人,他的女同事麗雯,她的身體把後面的字遮住了。
「打斷手骨顛倒勇」,他呢喃著,朝那美麗的身影揮揮手。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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