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效應」是一種心理學現象。就是說，一棟房子破了一扇窗，沒人去修補，隔不久其它的窗戶也會莫名其妙的被人打破。另一個相似的例子是，一處乾淨之地，人們會不好意思丟垃圾，可一旦地上有第一包垃圾出現，往後人們就會毫不猶疑的丟，心中不覺羞愧。心理學家把這引發連鎖效應的第一扇破窗或第一包垃圾稱作「引爆點」，社會學家則努力從中找出某些原則，積極面以催發良性循環，消極面以控制惡性連鎖，務使人類社會變得更美善。

最著名的實例，就是美國紐約市的治安改良。80年代的紐約堪稱是一座萬惡城市，殺人搶劫偷竊販毒案件司空見慣，市民人人自危，警方束手無策。正是如此罪犯猖獗的沉淪之都，直到睿智的紐約市府運用了前述的「破窗效應」理論，先從維護地鐵車廂乾淨著手，並勤抓不買票白搭車的違規民眾，「大處著眼，小處著手」，以消弭犯罪環結的發端為首要任務，最終居然成功地阻止紐約市的惡性循環。依紐約市警的說法，人們果然較不會在乾淨的環境中犯罪，而且抓逃票很有收穫，因為每七名逃票的人中就有一名是通緝犯，二十名中就有一名攜帶武器，認真抓逃票的結果，歹徒不敢逃票，出門更不敢帶武器，由是降低犯罪的機率。

簡單談完心理學上的「破窗效應」，再來看看電影「衝擊效應」。

第78屆奧斯卡，擊敗李安「斷背山」的「衝擊效應」，筆者雖不是專業影評人，倒也還知道原名(Crash)的這部最佳影片，乃以種族歧視為主題。說是種族歧視，其實該片充斥的諸類歧視，舉凡性別、國籍、族群、職業、宗教甚至個人的身心狀況家庭背景等等，無一不可為編劇發揮的題目，於是觀眾如我，隨著劇情的發展時而悲時而悚，被劇中人因為自己或他人的歧視而蒙受的荒謬際遇弄得神經緊張、坐立難安。當然，種族歧視是一個大主題，也是一個夠格領獎的主題。然而若要筆者說實話，我要說，戲的末尾，那個擔綱警察最後良心的菜鳥警察(好白人)，在編劇巧心營造的壓力氛圍下，只因為對方(撘便車的黑人小痞子)一個掏口袋的動作，竟就開了槍，殺了人，最後還毀屍滅跡，這一段情節最教我怵目驚心，也最難以忘懷。記得是半年前看的片子。至今我卻仍然無法確定，究竟導演安排這一幕的意圖，是欲突顯種族(白人與黑人)之間的衝擊，或者其實是想表現身分權力(執法者與老百姓，合法持槍的警察與法不容持槍的嫌犯)之間的階級歧視呢？這真的是一個頗值得探討的課題。

破窗。衝擊。兩種「效應」，教筆者聯想到今日內政部長李逸洋與警政署長侯友宜的重話。

連續三起襲警奪槍案，顯然已讓負治安重責的上級長官感受莫大壓力，不僅召開記者會向大眾致歉，並嚴正要求員警記取教訓，未來執勤時應依相關規定及標準動作使用警械，「勇敢執勤、嚴正執法」，需要使用警械壓制時，要「毫不手軟」。這樣高分貝的呼籲，應可解釋為執法者對不法之徒的全面宣戰，安定民心的立意甚佳，將來最前線的警察人員在面對歹徒時也能有較充裕的用槍時機，有利警方執勤的安全。但是問題來了。正如「衝擊效應」告訴我們的，人在高壓力的環境下極容易「擦槍走火」，吾人也不難想像，在發生這麼多起同袍遭攻擊奪槍的事件之後，原本性格衝動敏感的員警可能更為衝動敏感，而本來就拿捏不好用槍時機的員警聽了長官的「明示」，或可能因為「有恃無恐」而逾越使用警械的合法範圍，屆時遭殃的就是老百姓了。「未來絕不手軟！」──侯友宜說，大家都期待強勢執法，但他更期待社會給警察空間，讓警察更正確、大膽地使用槍枝。筆者以為，「正確」係屬當然，但「大膽」卻可能是個大問題，昔有民眾抱怨警方執勤的態度不佳，例行臨檢、盤檢時常常會讓小百姓有「當我是犯人」的不舒服感覺，今日又宣告「不手軟」，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假如關於「正確用槍」的標準不能普遍落實警界，在便宜行事的心態之下，大概就只剩下「大膽用槍」的標準了，這樣真的有利於治安嗎？

老經驗的員警常說，沒有人希望見血。很多時候連槍也不必掏，除非倒楣遇上沒Sense兼沒知識的「瞎眼牛」。現在長官說，「絕不手軟」，一邊大膽，兩邊害怕，於是見面不得不槓起來。

所以請不要把問題簡化成「不敢用槍」。台灣的社會風氣敗壞至此，各界有不同觀點，但筆者認為，那引發惡性循環的第一扇破窗，正是台灣社會普遍存在的「全民歧視」現象。台灣老百姓彼此之間不夠尊重也缺乏同理心，面對非我族類動輒以歧視性的言語相向，再加上惡質政客與惡質媒體的負面教育，群眾習慣了也麻木了，漸漸失去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摩擦自然就多了起來。「毋以惡小而為之」，台灣民眾需要加強的或許只是這樣簡單的理念，但簡單歸簡單，今天不去篤行，很難期盼明天能達致甚麼樣高明的成果。電影裡的菜鳥警察會錯殺無辜，也許不是因為他對黑皮膚的街頭小子有先入為主的成見，也不是因為他不懂警察手冊上寫明的用槍時機，說到底，只是因為他欠缺處理人際與語言衝突的訓練吧。

回到現實世界，回到治安亮起紅燈的台灣。內政部長與警政署長共同呼籲，請民眾給員警鼓勵和支持，筆者自是由衷贊同，不過這樣的贊同定不在「絕不手軟」的根基之上。長官想讓民眾更支持警方嗎？何妨先試著站在前線員警的位置，認真地想一想(而不是作作秀、衝業績)，然後您的部屬才會認真為老百姓著想，這樣一來，老百姓還不為勞苦功高的警察著想，就是前者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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