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於忠孝橋旁的洛陽停車場,屬台北市府公有建物,鄰近環河南路五金店街,並有成片的老舊西寧國宅聚攏,是外縣進出台北市的門戶要地。
然而,由於位居西門商圈邊陲地帶,周圍的商業機制並不活絡,在使用率不理想的情況下,此棟地下一層、地上七層的公共建築經常顯得冷冷清清,有點荒涼的感覺,許多傷心人不約而同選擇從停車場頂樓一躍而下,以此結束短暫生命,更憑添它的神秘色彩。可以說,在繁華喧囂的西門町鬧區裡,洛陽停車場是一個頗奇怪的存在。
甚至,它還曾有過鬧鬼的傳聞。
不過,這樣一座怪力亂神的立體停車場,看在受過專業訓練、擁有科學頭腦的刑事鑑識人員眼裡,卻成了絕佳的治安死角與犯罪場所。
尤其是人跡罕至的頂樓。若要殺害一個人,選擇在這樣的地方下手應該最合適吧?被害人無論叫喊得再大聲都不會被聽見,想逃跑也不可能,就這麼孤立無援地面對不斷迫近的兇手,最後被成功殺害的機率,應該與地面的距離成正比,非常高。
這麼想來,假如在這般荒蕪的停車場頂樓發現一具屍體,或許就不是甚麼稀奇的事了。
換句話說,沒有屍體,卻反倒教人生疑。
這一個風大的午後,刑事局鑑識科專員唐曉雲正是遭遇如此的兩難。她剛剛與另外的兩個人──刑事局小隊長葛相龍與女畫家蘇紅茜──三人一起登上洛陽停車場頂樓天台,後天養成的職業敏感立刻讓她率先嗅到一絲「不祥的氣息」──血的氣味──頓時神經緊繃起來。
「那是?!」
女畫家蘇紅茜嚇得往後退,她的背部恰好撞上了往前的葛相龍,他的寬闊胸膛。
「你們看,地上有血。」唐曉雲聲音低沉地說。
葛相龍雙手按著蘇紅茜微微發抖的肩頭,集中視線往前方的水泥塔望去。那兒的地面果然有一大灘暗紅色的疑似血跡。
不假思索的,唐曉雲即刻拿出白色的醫療口罩戴上。她手上的另一付則給了葛相龍,兩人有默契地相視點個頭,然後一起朝水泥塔走去。
「妳就站在那裡,別過來。」唐曉雲回頭對蘇紅茜輕聲喊道。後者的臉色蒼白,沒有任何回應地愣在原地。
臨時拼湊的現場堪查二人組繼續往可疑的目標小心接近。隨著前方的目標物愈來愈明顯,鑑識科專員唐曉雲的內心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警告她自己:太冒險了。原先藉由偵三隊幹員許川達的敘述,以為此次的任務頂多就是協助追查黃文妹的行蹤罷了,葛相龍之所以找上自己也只是基於一個現場堪查作業的需要,老實說,她自己對這一趟停車場的搜查並未抱持太大的期望。「既然最後選擇釋放人質,嫌犯會如此愚蠢或疏忽大意,在現場留下甚麼有用的線索嗎?我認為機率很小。」行前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不過,她沒有把心中想法說出來,至少在葛相龍的面前,她不說,是希望給遭牽累停職的同事兼好友一些情緒上的慰藉。真沒想到!
沒想到,此時的她多麼希望自己的鑑識小組同伴們就在現場提供必要支援,而不是她單槍匹馬,再加上一個缺乏採證經驗、被美麗受害人迷昏頭的火爆浪子。
「這裡發生甚麼事?!」葛相龍睜大露在口罩上方的雙眼:「命案?!」
「最起碼,我需要一個血跡型態分析專家。」唐曉雲無奈搖搖頭。「是否有人被殺害或受傷,也或許只是惡作劇,目前暫時難以判定。」
「惡作劇?」葛相龍以驚訝的口氣說道:「妳說這一大片血跡是惡作劇?!還有,誰會這麼無聊,大費周章跑到這種地方來撒狗血只是為了……」
「我不過是指出一個可能,可能,你懂嗎?」唐曉雲動氣地說。很明顯的,突然面臨眼前那一幕始料未及的可怕景象,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她亦要失去耐性。更何況,自己可是莫名其妙被拉進這個黑色旋渦裡的啊。
黑色旋渦。不,或許該稱為紅色旋渦才對,此際映入她眼廉的,以不同樣態噴濺沾黏在水泥塔四周數公尺範圍的大規模血跡,宛如被瘋狂畫家隨意潑撒的某種紅色塗料,於兩人面前構成一幅主題不明的駭人抽象畫,將注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吸捲過去。
唐曉雲努力調整呼吸,將相機的觀測孔對準那片觸目驚心的影像。
她熟練地按下快門,從不同角度依序拍攝。首先是現場全貌畫面,可疑物體的相對位置。水泥塔。與水泥塔相距兩公尺的頂樓圍牆。圍牆角落延伸出的鐵管。三者之間的水泥地面。接著,拉近拍攝距離,朝向地上呈現暗紅色、約六十平方公分的大塊橢圓形血跡。表面沾黏著些許塵土的血跡看起來仍未完全乾涸,根據經驗研判,離開主人的身體應該不超過一天。
〈這種顏色……是內臟的出血嗎?〉
繼續觀察下去。她注意到,血跡的周圍線條大致保持完整,除了面向頂樓梯口方向的一側,延伸出去有一段約三十公分的凌亂拖痕。沿著拖痕的方向仔細看,地面上有數個淺色的血滴痕跡。
「就在那裡,」站在稍遠處的蘇紅茜突然指著牆邊的鐵管說:「昨晚我就是被黃文妹銬在那根鐵管旁的。」
正蹲身拍照的唐曉雲抬起頭。「妳們有發生打鬥嗎?」
「沒有。」
「妳確定?」
「當然確定。當時我的手被緊緊銬住啊,怎麼反抗?」
「給她看看妳手腕上的傷。」葛相龍說。
唐曉雲抬起一隻手。「不必了。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狀況,既然這裡流這麼多血……妳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嗎?」
「頭頂有撞擊的瘀傷,脖子有勒痕,就這樣。」
「除了妳和黃文妹,當時有其他人在場嗎?」
「我沒看見有別人。」蘇紅茜態度堅決地說。
唐曉雲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難道是後來有其他人上來這邊?」
「或許有這個可能。」葛相龍說。「不過,我問過停車場管理員,他說凌晨兩點之後就沒有車輛停在七樓。」
「若是搭電梯上來呢?」
「調監視錄影帶查看才能確定吧。」
唐曉雲忍不住搖搖頭。「排除這種可能性的話,事情就太奇怪了。」
「莫非有人搭電梯上來,因為某種原因流了這麼多血,然後再負著傷搭電梯離開?」
「可是這種傷勢……」唐曉雲注視著水泥塔側面的斑駁血跡,忽然沉默。
「看起來好像是噴濺造成的喔。」葛相龍說。
「沒錯。」唐曉雲評估著水泥牆面呈錐狀破碎的大量血跡,點點頭:「雖然我沒有專研血跡分析,可是在過去偵辦的案件中見過類似情形。除非是高速撞擊或動脈破裂的開放性傷口,譬如槍傷或深入體內的銳器穿刺傷,否則不容易產生這樣的血跡。」
「也就是重傷?」
「嗯,我推測,這個人的傷勢非常嚴重。」
「這樣就比較難自己逃生了。」葛相龍捏著下巴喃喃:「除非有別人幫助他?」
「兇手嗎?」
葛相龍略感訝異地看著說話的唐曉雲。「妳的意思是?」
「我懷疑傷者是遭受攻擊,最後被兇手帶走了。假如這真是一件兇殺案的話。」鑑識專家緊盯著地上的大面積血跡,額頭閃現汗水的微光:「看這個,拖痕,兇手移動倒地傷者的證據。從這裡開始延伸過去……發現甚麼東西嗎?」
葛相龍蹲下身子,張大眼睛查看。「好像是血滴。」
「先讓開一下。」唐曉雲說著,從她的「百寶箱」裡取出一罐化學噴劑,往水泥地輕輕噴了幾次。接著,改變位置,再往地面噴了幾次,如此重複數回。很快地,原本看似完全空白的灰色地面竟出現一長串深藍色的小圓點。
「可瑪士藍讓隱藏的血跡現形了。」
「這表示受傷的身體往梯口移動,對吧?」葛相龍望著地面的血液滴痕,困惑地說。「我不了解的是,怎麼血滴持續到那邊就停住了?」他的右手指著深藍色圓點構成的虛線終端。離橢圓形血灘約莫兩公尺左右,大概是一般人走上兩三步的距離,血滴從那兒開始便消失不見。
「會不會是用甚麼止血了?」
「我也這麼想。」
「不,不對。」唐曉雲用力搖著頭。「那麼大的出血量,不可能立刻止住的。此外,假如傷者還有意識,應該也會因為痛苦而奮力掙扎,如此一來就更不可能讓出血停止了。」
「同意妳的看法。」葛相龍苦惱地瞪著地上的詭異虛線:「何況是這麼小的血滴……」
「喂。」忽然,唐曉雲迅速地瞄了呆立著的蘇紅茜一眼,回頭對同事葛相龍說:「我突然有個大膽的猜測,想聽嗎?」
「說吧。」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設想這個現場發生了意外的傷害事件,也就是某人被攻擊,受了重傷,在牆上和地上留下這麼多的血跡。」
停頓一下,唐曉雲繼續說道:
「接著我們又思考兇手強行帶走被害人的可能。然而,從地面遺留的血滴痕跡來看,如果說被害人是在意識清楚的狀況下被加害者從地上拉起架走,而且途中便設法將那麼嚴重的傷口堵住,連一滴血都不流的話,又未免太不合邏輯。」
「所以呢?」
「注意每一個血滴的形狀。看出差異了嗎?」
「都是呈球狀啊。」葛相龍瞇縫著兩眼,賣力地盯視目標。「……等等,我知道了,是血滴的大小。愈往梯口前近的血滴,面積愈大,換句話說,愈接近受傷的地點,血液滴落所產成的圓形反而變小,妳指的是不是這個?」
「沒錯。」唐曉雲扯下口罩,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微笑。「另外,注意它們彼此之間的距離變化。剛開始時是較密集的,後來就愈離愈遠了。」
「這說明了甚麼呢?」
「這說明,被害人是給裝進某種容器裡帶走的,比方說,麻袋。」
唐曉雲說出這個所謂大膽的猜測,語氣是平緩的,然而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蘇紅茜的臉。所以當葛相龍以不可置信的眼神質疑她的推論,她毫無察覺。
「何以見得?」葛相龍問道。
「常識判斷。」她收回對女畫家的注視,重新面對表情複雜的男同事,語調沉穩地說﹕
「一般情況下,血滴撞擊地面的物理特性是,滴落高度愈高,則血跡的直徑愈大,直到高度達48吋以上,血跡直徑才保持不變。此外,當滴血物是往垂直方向抬升時,血液滴落的距離較為密集,相反的,往水平方向移動時,血液滴落的距離就較大了。我從這串血滴痕跡觀察出如此現象,證明受傷的身體先被放進足以容納的大型袋子中,然後由人扛著走。可是傷口繼續流出大量鮮血,鮮血滲透袋子滴落地面,隨著袋子被抬高,最後便造成我們現在看見的景象。」
「原來如此。」葛相龍滿臉佩服的表情。「那麼,麻袋又是怎麼一回事?」
唐曉雲手裡拿著棉棒與真空玻璃試管,再次蹲下身,將棉棒伸向血跡拖痕的表面。「我以為沾在這上頭的是灰塵,其實不是,正確答案應該與我稍早前在鐵梯採到的相同,也就是麻之類的纖維。」
葛相龍一邊看著唐曉雲把血跡表面的淡褐色物質採集起來,一邊嘆氣。「我也應該想到的。」
不遠處,始終不發一語的蘇紅茜仍舊是蒼白著一張瘦臉,默默地觀看著這一切。不能理解警方推理程序的她,被迫化身成一個局外人,像陌生的旁觀者似的。
她以為自己被眼前的兩人完全遺忘了。
「蘇小姐。」
忽然,暫停手邊工作的唐曉雲正色望進她的雙眼,口氣謹慎地說:「昨晚黃文妹把妳勒昏之後,一直到巡警將妳送到醫院,這中間,妳完全沒有意識到甚麼嗎?」
蘇紅茜搖搖頭。「妳不相信我?」
「不,我不相信的是黃文妹,」唐曉雲注視著仰躺於血灘旁的一塊染血方磚:「我不相信遭通緝的她冒險誘妳來,銬住妳,勒昏妳,最後妳卻安然無事。」
「妳究竟想說甚麼?」
「這些血,是黃文妹的。」
「甚麼?」葛相龍驚叫起來。
然而刑事局鑑識科專員唐曉雲依然面不改色地瞪視著表情惶恐的女畫家蘇紅茜,絲毫不讓後者有逃避餘地,嚴肅地說:
「有人幫妳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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