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他與夥伴們皆以為,遇上詐騙集團了。
清晨趕早,從髒臭破爛、僅供禦寒的棉被窩裡一躍而起,便自抖擻精神與餐風露宿同一條小巷的其他街友們展開驚險刺激的一天。這樣悠閒裡摻雜了一點緊張的好日子,首先就從一小段約莫百米的競走賽事啟始,大夥兒無不奮力挪動乾瘦如鳥足的雙腿,氣喘吁吁,目標是巷口的那五個大型餿水塑膠桶,其內的溲香四溢菜色豐實的民家廚餘或過期腐爛食物,原本要餵進土城養豬戶底下的眾肉豬嘴裡,於今卻是包括他在內的眾家兄弟姊妹們的珍貴三餐,非但不用錢,更重要的,還讓人裹腹得甚有尊嚴。
然而,今早循往例來到裝著早餐的桶邊,他就像另外五六個聞香而至的街友一樣,狠狠吃驚了一下。為甚麼?因為他們發現,五口餿水桶被哪個王八蛋全踢倒了。香噴噴的美食,就這樣大片大片地灘灑在地上與沙石混成無法入口的雜碎,全部給硬生生糟蹋掉。
「哎,啊,誰幹的好事?!」
「幹XX咧,沒飯吃啦!」
「怎麼辦啊,我的囝仔肚子餓!」
「真么壽……」
此起彼伏的怨嘆聲、咒罵聲與哀嚎聲,同空腹的雷鳴頓時在巷口交雜成一首遊民悲歌。他愣愣地站著,不知所措地僅能用兩隻乾澀紅腫的眼睛瞪著底部朝天的空塑膠桶,胃袋空空,整顆腦袋也空空。
該怎麼辦呢?
就在此際,眾街友與他俱深陷傷心絕望淵底的痛苦時刻,突然間,一個異象降臨了。悽慘落魄的大夥兒正商量著該往哪兒去找食物,忽忽有一道白光炫目,自距離餿水桶不遠之處欺近來。
三個神父。
三個外籍神父。
不,是穿得、笑得像善心傳教士的三個外國人,六隻手齊舉著一光面大看板,緩緩地踏步而來。
「親愛的兄弟姊妹們,你們有福了!」
三枚微笑的嘴形用不太標準的北京話齊聲唸著打印在光面看板上的句子,街友們聞之莫不瞠目結舌,彷彿遭狼虎盯住的一群幼鹿,個個動彈不得。
「你們是誰?」但他率先從迷魂的影音裡回神過來,張口便問。
「您好。」為首的金髮藍眼高個子咧嘴笑道。「當然,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
「傳教的嗎?」街友裡頭,一個曾經吃過神棍虧的女遊民表情厭惡地說。「連我們這款的,都不放過?」
「喔,各位先生女士,請別誤會,我們不是神父,也不是牧師,雖然做的事情很類似。」另一個滿頭紅髮、身材削瘦的洋佬眨著一隻眼睛說。「我諾克比他們更棒!」
「到底想要做甚麼?」他滿懷戒心,盯著那面詭異的看板:「我們的早餐沒了,沒空聽你們鬼扯!」
「啊?你是說這些餿水?」第三個外國人,棕髮矮子,嫌惡地指著地上的空桶:「拜託,踢掉它們好吧,垃圾。」
「原來是你們幹的好事!」肚子餓得發昏的街友們立刻群情激憤起來。「伊娘的,死阿ㄉㄡ啊!」
「皮凱森,閉嘴!」金髮藍眼高個子咬牙切齒地說。然後,他又笑咪咪地,把一抹暖煦的笑容拋向憤怒的遊民們,說:
「請大家安靜,請安靜,只要一分鐘就好,行嗎?方才我已經跟各位報告過了,今天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幫助各位脫離貧苦生活的,真的,假如我有半句謊話,歡迎你們的媽祖娘娘懲罰我。」
「你想施捨我們嗎?」
說話的人正是他。年輕的他,在街友圈裡算是個角色,就像上回毅然拒絕那個台北縣議員的兩千元,此刻他又心直口快地表達了街友的獨特骨氣。
「我們活的很有尊嚴,不需要施捨!」
「啊,是你,就是你,」居然,金髮藍眼高個子聞言非但不惱,反而露出興奮表情,拉高嗓子說:「報紙上寫的,骨氣街友寧吃餿水拒絕救濟,那位告訴縣議員說『想要幫助我,除非到總統府談』的人,原來就是你啊!」接著便伸出修長的右掌:「我叫威爾,幸會,幸會啦!」
〈喔,各位讀者,想必您又再度想起來了吧?威爾、皮凱森、諾克。曾經貴為美國某國際公關公司三巨頭,歷經傳播妹、送奶員事件之後,開設美語補習班兼營假援交真詐財副業,目今似乎又轉行了。他們又想搞甚麼飛機?不急,請慢慢看下去。〉
「你們……」他羞怯地伸出髒污的手,連忙再縮回來。
沒想到威爾一把就抓握住他那隻手,壓根不計較那手的污垢。那雙碧藍眼珠子充滿誠意,稍稍打動了年輕人的心。「別怕,我們確實是來解救你們的。」
「要怎麼幫?」他小心謹慎地問對方,問眼前這個長相好看的外國人。
「很簡單。」自稱威爾的顯然很滿意自己的說服力,笑容可掬地點點頭:「既然你們這麼有骨氣,真是再好不過了。俗話說,給你魚吃不如教你釣魚,那我們就是最頂尖的教練,只要各位與我們合作,從此將可自食其力,再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與施捨,是不是很棒?」
他回頭看看夥伴們。每個人都半信半疑。
「不信?」一臉橫肉、被同伴喚作皮凱森的棕髮矮子忽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在眾街友面前秀一下,「不是說非得到總統府談嗎,這就是──」
「幹你的皮凱森!該死!」威爾大個子咒罵著,同時出手狠狠地揍了同伴皮凱森一拳,讓後者踉蹌著差點跌跤。「搞甚麼鬼……」一臉委屈的棕髮矮子於是揉著發疼的肩膀,嘴裡嘟囔。
「你想害死我們嗎,白痴!」威爾氣憤地壓低聲音。「咱們好不容易才平反……假如讓那姓邱的知道我們走漏風聲,他還會饒我們,還會讓我們繼續待在台灣嗎?拜託用點腦袋吧。」
「是這傢伙說要找總統府我才……」
「老天!」
「你們鬼鬼祟祟的在幹嘛?」他忍不住懷疑。
「喔,我們,我們在商量如何安插你們的職位啦。」威爾大個子說。
「職位?」他的眼底燃起光亮,「你們要幫我們找工作?」
「喔耶,答對了,你真是聰明啊。」美國人威爾拍拍手:「更正確的說法是,我們要幫你們創業,而且連公司都幫你們籌備好了。」
「甚麼?」他無法置信。「你是說真的?」
「真的,當然。」威爾回頭看兩位同夥一眼。「事實上,我們是代表政府的就業輔導機構,專辦街友的求職業務。而且,因為專案補助的緣故,本機構的經費很多,可以直接安排主管職訓練,讓你們自己釣魚吃唷。」
「主……主管職?」他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沒錯!現在就有幾家現成的公司要你們經營呢,還猶豫甚麼?」
在場的幾個街友聽了,紛紛交頭接耳討論了起來。他們真不願相信,哪有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事,肯定是個騙局。
「這樣好了。」
金髮藍眼的威爾見遊民們遲遲無法下決心,於是對微微心動的年輕人說:「不如由你當代表,先跟我們去看看,然後把親眼所見回報給你的朋友們,這樣就知道我們有沒有說謊了。」
「好,我去!」
像早已準備好了的,對自己人生猶抱著最後一點希望的他,馬上開口答應了。「反正也沒有甚麼可以再失去」──當時的他,心裡是這麼想的,並且過度的興奮感業已完全淹沒了年輕的理智,使他看不見三個美國籍的亡命之徒,他們白種人臉龐上悄然流露的詭譎。
然後他就真的跟隨著三個陌生人去了。
然後他安然歸返。
待回來時,他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地向眾家街友們描述所見所聞,說自己真地踏進了那間豪華辦公室,坐上了專屬於自己的高級躺椅,有美麗的秘書伺候茶水,「老闆,這是公司的簡介,請您過目」,啊,一切簡直像夢般的美好,
「你掌管的是甚麼樣的企業呢?」一位街友舔著嘴唇,萬分羨慕地問他。
「廣告公司。」他得意地向朋友們報告:「這一波的公家機關正名,大半的招牌重製業務,全給我的公司包下了。」
「你的公司?哈哈,你的公司?」
「對!我的公司!天啊,我真的擁有一家公司,威爾沒騙我們啊!」他欣喜若狂的說著,幾乎要掉下眼淚了。
「怎樣,現在你們該不會拒絕了吧?」始終旁觀著街友們激動反應的美國三人組,為首的威爾,語調輕鬆地說。「我想想,嗯……我們手邊還有好幾家公司缺負責人喔,譬如,印刷公司啦,工程公司啦,啊對了,再不久可能還有外派機會,等華航改成台航,屆時斷航的路線必須有別的飛航公司接手,我們的總部已設好了,就等你們之中的誰去接下這個挑戰,經營這份跨國事業……有人想試試嗎?」
街友們無有半點遲疑,統統舉手了。
現在,咱們的老朋友,威爾,只消再做一件事。
撥電話。
「喂,邱先生嗎?我是威爾。……事情辦妥了。你要我們找的人頭都找齊,身分證都收好了……是,他們都是遊民,沒錯,給點糖吃就都乖乖聽話,這樣萬一出了事,怎麼查都不會查到原來包下所有正名業務的那些公司都是……是是是,咱不在電話裡談,對不起,我忘了規矩,真是抱歉,我威爾該死,請原諒。……那麼,我是想問,那個,嘿嘿,我們的酬勞呢?啊,都匯到戶頭啦,太好了,謝謝邱先生,您真是大好人,國家有您真是幸運,台灣,Number 1……」
※上一篇:《苦命鴛鴦豬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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