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部落格文章好一陣子，無厘頭小說，時事雜感，生活散文，寫來寫去發覺讀者比較喜歡讀與自己有關的，比方說進不得圖書館這檔事，看倌多，迴響也多，咱思來想去，應該是現代人時間寶貴，對於眼球聚焦處愈見挑剔，總以切身問題為優先，所以閱讀，所以收穫。

這樣我就知道自己該寫甚麼，自己該怎麼寫了。今後不妨就把諸位大德讀者視為有幸同坐榕樹下泡茶聽古的村里閒人，大夥兒隨便嗑牙隨便聊，聊的多是我個人生活上遭遇的蠅頭瑣事，可能與讀者們沒多大關係，也可能恰好沾上一點邊，卻都是敝人真真實實的日常，總而言之天南地北扯東拉西亂胡謅一把的，如此把西裝領結掰開皮鞋踢開然後一屁股席地而坐，咱不顧形象，就是聊自己，搏君一樂(或一怒)也挺好。

那麼今天來聊啥？聊讀書。不，諸位請別誤會，關於閱讀，太多太多的事兒可聊，我也沒那資格與精力窮究「讀書」這門志業，論到閱讀的「質」，國內文壇有王文興式的精讀，「任何文學作品的讀者，理想的速度應該在每小時一千字上下，一天不超過二小時，一天兩千字」；論到閱讀的「量」與速度，則有張大春傳奇的「每週讀書12公斤」；論到閱讀的風華品味，還有人特地寫了專書細細推磨考據，如唐諾，如傅月庵；是以綜前所述，我是絕對絕對不夠份量來談讀、書，我到底想談(或曰訴苦)的，卻是「讀書的病」，彼一樁於我而言算是頗嚴重的事兒。

讀書病。讀書讀到生病。這事當真不假，最近某日早晨一覺醒來，睡眼惺忪進到盥洗室正要刷牙，猛然瞥見鏡子裡有一張半邊臉頰長滿暗紅色不明痘疔的面孔──我的面孔──啊呀！老天！我的臉……我的臉怎麼變成這副鬼模樣！當下，渾身乍起一陣寒顫，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差點嚇暈過去。後來找醫生診斷，說是急性毛囊炎，大概是長期作息不正常，睡眠不足，肝火過旺引起，內人於是終於逮到我的小辮子似的，一邊憂心，一邊還要冷笑著說：「看吧，早就叫你不要熬夜，現在果然身體出問題了，看你以後要改不。」

唉，真要改嗎，改掉熬夜讀書、翌日清晨五時半又起床繼續未竟之工的「壞習慣」嗎？我心底真是萬般個不願意。說真的，我實在太喜歡讀書了。除了讀書寫作，說不出來還有甚麼其他消遣，我的人生過得如此單調又無趣，得空上街就想往書店裡鑽的慣性，曾經差點讓我交不到女朋友，如今討了老婆又生了孩子，嗜讀書的癮頭依然牢牢纏住我，就像戒不了煙的老煙槍，或者更符合事實的，無法對毒品說No的老毒蟲。正是這樣不求甚解地好讀書幾近走火入魔的我，童年時傻傻地篤信「愛讀書的小孩不會變壞」，青年時以為「書中自有顏如玉」，及長，尚無緣得見藏諸萬千書卷裡的那棟黃金屋，身上苦揹著房貸的一介窮爸爸，卻已然掙脫不開「閱讀」的魔力，此生或就沉痾難返，回天乏術了。

甚且幾度惹得親人淚漣漣。余之嗜書如命，讓內人乃至還不曉人事的一歲女兒經常感受到丈夫與父親的冷血寡情。相對於滿櫃藏書，閱讀時間永遠不夠的我，甚至會選擇犧牲家庭時間，把下班之後該拿來陪伴家人說說話的二十分鐘挪給書本，這般吝嗇苛刻。所以我曾看見妻子臉上的淚，那一顆又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衝著眼裡只有書的丈夫而來；我也曾不期而遇女兒那天真瞳眸裡的落寞孤寂，因著擁書獨樂的父親而發。看啊，我真是個自私又不負責任的男人，為了深深浸入周身血脈與五臟六腑的嗑書蟲，居然寧願傷害生命裡最親密的兩個女人，真是罪莫大焉。

因此後來我只便改變策略，照樣讀書。不能說服(哄騙)她們，唯有調整自己，替換自己的閱讀時空。如果讀書可以眾生吃相來比擬，王文興是幼蠶品桑，張大春是良駒飽糧，不才我便算是雜食性雷暴龍狂吞猛嚥掠奪式的，在臥房裡規劃一條類似輸送帶的裝配線，按月把自三所圖書館(央圖、北市、北縣)借回的無特定分類廿五書冊依序排列，然後拼命啃。不能佔用家人的快樂時光吧，我只好利用零碎間暇，古有歐陽修「三上」(馬上、枕上、廁上)，我則有犧牲睡眠換來的凌晨、午休與深夜三時段的六個小時，專屬於我自己的黃金閱讀時光，無比快樂地，把那一批又一批必讀或不得不讀的書籍囫圇消化光。飽嗝，是閱讀後的滿足，最開心的事，是又解決掉一書一冊，看圖書輸送帶上又空出一格，準備填充下一本書。我便是這樣日日餵養體內書蟲的。不能讀書，我真會覺得「面目可憎」，因為自覺違背了興趣，有種墮落的惡感。也許這就是書呆子的根本模樣吧，唸國小時，我所暗戀的女同學她妹妹老愛喊我書呆子，其實那時候我還沒現在愛讀書呢，現在，現在我竟然自我完成了她口中的那個形象，佳人已遠，往事已去，留下來消不掉的，真的只有一個大書呆了。

我想老天爺肯定是看不慣大書呆這樣快樂，說甚麼都得教訓他一下。譬如這兩個禮拜我又吞噬了幾本書，手邊正開始的《成長的賭局》，昨天剛闔上的《創造性破壞》，上星期四的《M型社會》，更早幾天的《藍海策略》，還有上上星期的《世界是平的》，《做最好的自己》，《搜尋未來》，《創新的本質》，《美學的經濟》，《長尾理論》，《中魔的人們》……。我臉上的怪痘痘是在《藍海策略》與《M型社會》中間冒出來的，現在還沒完全好，不管遠看近看都有點駭人，這當是內人講的，「活該」吧。

讀書竟然讀到病。我很苦惱此類生活與理想的衝突，偶爾也想向專業的讀書人(例如寫書序數量堪稱第一的南方朔大師)請益，究竟要怎樣才能健康快樂又不造成別人困擾地讀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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