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稱有獅子般鋼鐵意志的行政首長，破例喝下了第十杯酒，同席共飲的大小官員立刻發現，事態嚴重。

一向嚴以律己的政治老手，歷經紅白場大小筵席，也從來不曾縱容自己多喝兩杯，所謂酒精穿腸醉失態，平時屢以如此格言規訓屬下的他，今晚竟然破格，頻頻將那滿杯的頂級洋酒乾了又乾，看在眾人眼裡，何啻異常，簡直詭異透了。

「來，喝吧。」頂上無毛的首長滿面紅光，睜著一雙泛紅的醉眼朝部屬們吆喝：「讓我們好好恭喜總長，順利成功！」

沒錯，今晚的酒宴正是為了新任的檢察總長，為了慶賀他有驚無險地從政敵的多重夾殺中逃出生天，榮登全國檢察系統的至高寶座。然而，落坐圓桌東北角的新人，雖因自己仕途的風光進展而滿懷喜悅，但目睹頂頭上司強顏歡笑地為自己反常拼酒，心頭依然感到些微不安。

「你們這麼無路用？」那顆紅赤赤的大光頭繼續晃擺：「喝啦喝啦，今晚這攤我負責啦。」

「長官，」一位幕僚忍不住提醒：「夫人有交代不能喝太多。」

「她又不像某某人想當垂簾聽政的皇太后，管我咧！」行政首長怒眼圓睜，大聲吼道。

在場的官員們紛紛交換憂心的眼神。

「去撇一下。」神情落寞的行政首長突然起身，說。然後便顛著身子往餐廳的洗手間走。

不待其他官員提醒，新官上任的檢察總長也識相地站起來，也跟著往洗手間走。

於是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兩個大男人就肩並肩，各自佔據一個小便斗地聊起心事來。

「是你啊。你也來了。」長官說。

「我覺得長官好像悶悶不樂的樣子。」部屬說。

「廢話，被老闆嗆聲一個禮拜辦不好事就要下台，你爽得起來嗎？」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被那個老鬼害慘了。竟然掏空這麼多錢，操，就這樣把我的人馬搞死掉不說，可能連我自己都保不住。」

「最新消息，聽說他底下員工的勞退準備金也給吞掉了。」

「我恨啊。」

「長官請節哀。」

「說的容易。」長官的兩邊太陽穴青筋暴露：「你升官很爽嘛。」

「不……屬下不敢。」

「現在講這些都沒用了。我看，唉，不如歸去。」

「長官請三思。」

「不走，難道你還有別的辦法？」

「當然有。」部屬微笑道：「要不然我是幹甚麼吃的。」

「你真有辦法？」長官半信半疑地問。

「雖然有點風險，不過……」

「別跟我說廢話，快講啊！」

「現在的金融犯罪這麼多，根據敝人的了解，還有很多很多的大洞未爆開，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然後呢？要我去跳樓？」

「不，我們可以順水推舟，來個將計就計。」部屬放低聲音：「既然那老傢伙逃得不見蛋的話……」

「怎麼做？」長官按捺不住了，把褲襠頂向對方：「快給我說清楚！」

「就是……」部屬要長官附耳過來。

「啊？」那顆光頭驀然由紅轉青，抖將起來：「你要把全島所有的黑帳都……」

「都算在老鬼頭上。」部屬咬著唇說：「反正他已經爛到可以見骨了，再多揹一點，也沒差了。」

「所以這樣你會比較輕鬆，因為所有的錢都是他幹走的。」聰明的行政首長又生氣又好笑地說：「你這傢伙。」

「我這都是為了長官您啊。」

「難怪大家含著眼淚也要投你一票。」稍微放心的長官輕歎口氣，說：「可是萬一老鬼出面反駁怎麼辦？」

「這點我已經考量過了，也已經開始積極籌劃中。」

「籌劃？」

「只要出點錢，那些大圈仔是很願意幹的。」

「你的意思是？」

檢察總長抬起右手往自己脖子一抹。「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末了，拉起褲檔拉鍊步出洗手間，醉意全消的行政首長喃喃自語地說：

「我忘記你剛剛說了甚麼。」

「我沒說甚麼。」忠貞的部屬說：「我確實沒說甚麼。」

這只是一場夢。

我們都喝多了。

※上一篇：《那些大人教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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