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會客室的冰冷鐵椅上,因為拖欠酒駕罰款而遭監禁的可憐父親看著他的三個年幼子女,眼淚忍不住就潸潸落下。
他多想伸手抱抱他們。他多想再一次感受孩子們的身體的溫暖,然而眼前一堵乾淨透亮的玻璃板無情地將帶罪之身的父親與他的孩子隔開,僅僅幾厘米的距離,卻讓彼此有如相隔千里之遙,此一殘酷凌遲,教他面部的肌肉扭曲充血,握著話筒的手亦止不住地微微顫抖,看起來就像喝多了酒。
「把拔,你又喝酒了。」最懂事的五歲大女兒努力扶住有些沉重的話筒,表情天真地說。
「不,爸爸不喝酒了,再也不喝酒了……」他望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瞳眸,滿心愧疚。
「底迪問我,把拔你甚麼時候要回家。」女兒搖搖小巧的頭,「我說我不知道。」
「都怪爸爸,」他哀痛地摀住嘴,低聲嗚咽:「是爸爸沒有好好照顧你們,讓你們天天吃醬油稀飯,啊,我真該死。」
「有蝦子,還有螃蟹啊。」女兒撫著身旁弟妹的頭,小聲說:「我好喜歡吃你抓的蝦子喔,把拔你快點回來啦。」
是的,蝦子,他心疼地想。妻子離家出走了,臨時工又難找,自己只好每天到出海口捕蝦,碰運氣地靠著百來元的微薄收入來養活一家四口,偶爾餘下賣不掉而幾乎要壞臭掉的蝦蟹才拿回自家廚房料理,照例是拌又鹹又黑的廉價醬油,如此把腥味壓過,沒想到女兒竟說這樣的東西好吃,天!他的內心真有如千刀萬剮,好痛,好痛。
「爸爸好擔心你們。」他在玻璃隔板的這頭對著話筒哀傷地說。「每天都有吃飽飽嗎?」
「有。」女兒點點頭。
「還是吃稀飯,拌醬油?」他說,怎麼都擦不乾臉上的淚。
「沒有啊。」女兒露出微笑。
「是那個叔叔讓你們吃飯?」他寬心地問。記得,自己被捕的那日,一位好心的海巡隊偵緝組查緝員答應過要幫忙照顧孩子們,看來此人果沒食言。
「嗯……」女兒神色猶豫,搖搖頭:「不是,不是他。」
「?」
「是另一個叔叔。」
「另一個叔叔?」他疑惑地問:「是誰?」
「是我。」
突然,始終站在孩子們後邊聽著父子對話的一個陌生人答腔了。長相斯文的中年男子,從大女兒的手中接過話筒,笑咪咪地坐下來,面對著他。
「請問你是?」他覺得對方的聲音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在哪兒聽過。
陌生人把一張名片貼在玻璃隔板上。
「你是社會局的?」他恍然大悟:「就是經常打電話建議我買醬油拌稀飯的那個……」
「噓。」中年男子慌張四顧,「小聲點,這招我們以後還想繼續用咧。」
「你來做甚麼?」他有些氣憤,「這時候才來,不嫌太遲了點嗎?」
「我是好心帶他們來看爸爸,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基層公務員訥訥地說:「新聞報出去之後,各界捐款如雪片般飛來,恭喜,你家從此轉運了。」
「叔叔帶我們去吃大餐,還買好多好多新衣服給我們。」大女兒在玻璃隔板的那頭開心地說。但做父親的只能看見那張小嘴反覆翕動。
「真的嗎?」他喃喃著,悵然若失。
「瞧,我出的主意不錯吧。」中年男子說:「要你們多吃醬油拌稀飯,總有一天會看見它的好處,果然。」
「這就是,」他漠然地把視線投往空氣中的某一個點:「這就是你們的策略?」
「沒辦法,人力不足,預算又少。」早已想好台詞的公務員聳聳肩:「只好靠媒體爆料,然後等捐款囉。」
咬破嘴唇,他忽爾嚐到一絲醬油的味道。
「把拔再見。」結束會客,兒女們朝他揮揮手:「要快點回家唷。」
他想起來了。
曾經,曾經在捕蝦的時候被銳利的甲殼割傷了手,那從裂口汩汩流出的鮮紅液體,嚐在嘴裡的味道就像這樣。
鹹苦的,血的味道。
※上一篇:《里長伯的神秘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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