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壁掛電視的螢光幕上,反覆播放著那一段街頭暴力討債的殘忍畫面。
滿身傷痕的他,站在結費櫃檯前的隊伍裡,勉強掀開瘀青腫脹、敷了膏藥的雙眼眼皮,驚魂未定地觀看,觀看畫面中的幾個凶狠的討債打手以球棒、磚塊、拳頭與雙腳無情地圍毆著一個仰躺在地的可憐男人。
他傷裂的嘴唇忍不住又顫抖起來。
「夭壽唷,這麼多人打一個人,」某個排隊的民眾看著電視,嘖嘖出聲:「啊警察怎麼都不管管呢?」
像要呼應觀眾的質疑,緊接著電視新聞就跑出一行字:「所外施暴討債,警匪一家?」
他痛苦地閉起眼睛。
有誰知道,電視螢光幕中那個倒地哀嚎討饒的受害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呢?
「先生,您的健保卡不能用耶。」忽然,醫院櫃檯後的出納小姐說。
原來輪到他結帳了。他強忍嘴唇的劇痛,含糊地說:「甚麼?」
「您得自費唷。」出納小姐又說。「電腦紀錄顯示,您的健保繳費已經中斷很久了。」
〈我……沒錢繳啊。〉
「等,等我一下,我去提款。」他閃開讓下一個排隊民眾先,狼狽又尷尬地。
這時候,高懸的電視機已經開始報導下一則新聞。接替街頭圍毆事件的,是健保局或將改為國營的消息。
「哇,那些健保局員工不就爽歪歪?」一個抱著發燒嬰兒的父親看著電視畫面,嫉妒又羨慕地說。
然後,就在他拖著落魄的身軀往醫院一角的提款機搖搖擺擺地走去,滾燙的眼淚不由自主就落下來,灼痛了他殘破的臉。
記得在書報攤翻過一本日本人寫的書,記得那本書的書名叫做「M型社會」。
記得,那書皮上印著的字母M,它中間下傾的尖角,好銳利。
好像地獄的某種可怕刑具。
他突然渾身發起抖來。
漸漸模糊的意識裡,恍惚看見,一邊是討債公司,一邊是健保局,他們一起抬起那副千斤重的地獄的刑具,用力往下壓。
而他就光著身體躺在地上,等待那銳利又冰冷的錐尖戳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偌大醫院裡突然響起的可怕呼號,嗡嗡地迴盪著,聽起來就彷彿來自一頭被宰的、卑賤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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