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刺的是，燒燙傷急救中心與精神科門診室僅僅相隔不到五十公尺，彎曲的迴廊像護城河像王國疆界，長久以來清楚劃開兩邊，他在這邊穩坐精神科主治醫師龍椅，那些皮膚紅腫焦爛水泡如珍珠如湯丸一顆顆緊密覆蓋的燒燙傷罹難百姓在那邊躺急救中心病床上掙扎顫抖哀嚎喘息，井水河水兩不相犯，在一扇門關起來的安靜空間裡，日子彷彿可以愜意順利地度下去，直到轉換戰場，奔赴美國新鄉。

一步，即地獄。

然而此刻他踏出自己的王土，被迫越過疆界踩進異地與驚惶失措的傷患家屬們擦擠著身體一同面臨燒燙傷急救中心無所不在的悽慘恐怖，儼然烏江畔兵馬盡失的敗戰楚王，內心充塞著懺悔、羞愧，還有不如一死的頹喪。

他的小護士出事了。不顧週遭對身上醫師白袍的注視，他讓右手被她那一隻發著抖的小手握住，後者正以抽搐的形式將燒灼的劇痛源源不絕傳至他的手心，要感受，他要悉數感受，不忍放手。

「哎啊……」

他還聽著她的呻吟。就像老天爺故意責罰，這時候他聽著那微弱而愁苦的聲音，無法控制地又想起兩人在床上廝纏的種種情景，被醫師納為地下夫人的年輕護士，輕蹙著眉頭微咬著唇，被慾火焚燒的痛苦表情……啊，他忍不住摀上耳朵，想這樣把一幕幕罪惡的影像從腦海中驅走，但──

「妳的聲音好好聽，好像那個美國女歌手。」

但他卻又聽見，在兩人的初夜裡自己說過的話，曾經讓涉世未深的女孩如癡如醉誤信已婚男人的第一句謊言，突然像怨魂找了過來，不斷糾纏、環繞，環繞、糾纏。他終於在她的身邊跪下，痛哭，哀哀地吐出最不濟的三個字。

對，不，起。

他確實對不起今年剛滿廿二的她。打從誘騙她上床的那一天他便知道，自己是絕不可能為這傻女人拋棄家庭與名利，更遑論要帶她一起移民美國。可是他卻利用這無可能圓的夢想，再三地對年輕的肉體予取予求，讓年輕的心迷失在漫長的等待中。

「你真的會帶我去美國？」每一次溫存後，她習慣這麼問。當然，他也總是說，「我不會騙妳」，斬釘截鐵地。

就這樣害了她。

如果人生可以倒帶，那麼，按下回溯鍵把時間拉回到事發前的幾秒鐘，我們將可以看見，天真小護士的她，仍然像往常那樣把頭仰高，腰背挺直，長腿輕巧交錯，彷彿奧黛莉赫本的優雅自信，一聽到醫師的喚叫就推開門診室的布幔，看也不看就快步走了進來。

他曾以大男人的威權告訴她多次，奧黛莉赫本不是美國女星。但她不依，「人家就是喜歡奧黛莉赫本，人家就是喜歡美國」，而總以這位比利時誕生的天之驕女自比。

她就像奧黛莉赫本的優雅自信。看也不看就快步走了進來。

再把時空往回拉，終於抵達肇禍的，精神科門診室尋常場景。也就是身披白袍的主治醫師像個無上王者坐在權威象徵的座位上，距離五公尺的等候區則是四個面容憔悴的門診病人排坐等候，他們各有各的問題，精神上或心理上的問題。

先強調，基於人道立場，我們萬不能說四位病患的問題是造成悲劇發生的主因。雖然小護士之所以受害，確實由四位病患的連鎖反應導致。

再說一遍，在場有四個人，掛號請求大醫生服務。他們是兩男兩女。依次為男，男，女，女。

第一位病人，男，廿一歲，走火入魔的職棒球迷，因為過度崇拜某位旅美投手，竟產生官能性的「模仿」症狀。

「靜的力量。」假性耳聾的他常對含淚不語的母親說，「讓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第二位病人，男，四十三歲，憤怒的立委，因為對紅色有無法克制的敵意，漸漸萌發躁鬱症狀。

「早該讓警總槍斃算了！」那一夜，妻子穿著性感撩人的紅色蟬翼絲內衣剛走進臥室，他又破口大罵：「賣台份子！」

第三位病人，女，三十五歲，哀傷的越南新娘，因為台籍丈夫屢以臉太小與會暈車為由逼迫離婚，遂開始有嚴重的強迫症狀。

「我臉太小。」聽到男人的咒罵聲，她會猛力拉扯著自己的臉皮，同時身體止不住地前後左右搖晃：「我要練習不暈車。」

第四位病人，女，十六歲，可憐的家暴受害者，因為童年時期遭受父親虐待，導致恐怖症日夜纏身。

「爸爸不要打我。」凡目睹暴力場景，她總是即刻蹲地蜷縮成團，「我不在這裡，我不在這裡。」

正是這四位遭受精神病癥折磨的男女，因著某種邪惡的力量被安置以特定的順序，等著無辜小護士的她，等她看也不看就快步走進來。

那時候，先是主治醫師拿著一枝鋼筆敲打著職棒球迷的病歷表，說：

「請把衣服掀起來，我要聽心跳。」

然後該死的連鎖反應就開始了。

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聽不見制止聲的職棒球迷乖乖掀起夾克下擺露出紅色的襯衫就動也不動，像發瘋公牛的立委馬上緊接著站起來怒罵狂吼，哀傷的越南新娘於是拉扯著自己的臉皮不停搖擺身體，目睹這一幕因而憶起不幸往事的可憐女孩被迫又躲到了地面縮成了一個大肉團，主治醫師情急之下高喊密斯奧黛莉快來，自比奧黛莉赫本的小護士在外頭聽見了，就像奧黛莉赫本的優雅自信並且看也不看就快步走了進來。

小護士被地上的大肉團絆倒。接著撞倒一旁的開飲機，裝滿攝氏一百度滾水的玻璃水槽垮了下來，破碎在小護士仰躺的身體上。

「哎啊……」

把時間撥正，重新交還給自私懷抱美國夢卻讓女孩從此不敢作夢的精神科主治大夫。

他聽著小護士的呻吟，自己也忍不住發出痛苦呻吟。

宛如變調的協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