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真是個好地方。」──光頭洋佬第五遍重複這個句子，使得手握方向盤的他感到有些厭煩。

從草屯站發車以來，坐在後座、自稱來台自助旅行兼學中文的美國人就叨唸個不停，多是誇讚南投風光多明媚，偶爾也探問年輕駕駛員的身家，總之那張稜角分明的嘴巴動得甚勤，彷彿八輩子沒開口了，今天非得把沒說的話一股腦傾洩而盡不可。

「嘿，再一個問題，」那顆油亮的光頭繼續愉快地搖晃著，「抱歉，我這樣會太打擾到你開車嗎？」

「不會。」冷漠的目光投向前方的中潭公路，他黯著臉回答。

「剛學中文，就拼命練習。」雖頂上無毛但五官性格的中年洋佬微笑著說：「你太倒楣遇上我。」

心情不佳的他，這回以緘默來表達。

「說真的，我很開心能坐你的車。」洋佬說。「竟然救護車也能當交通車，真是太神奇了。」

「因為台灣民眾喜歡捐救護車，數量過剩，觀光局就開放改裝。」他說這些話時，表情就好像家裡剛死了人似的。

「好有創意。」洋佬點點頭。

創意。他聽到這個名詞，臉上突然閃現一絲痛苦。很細微的面部肌肉變化，一般人難以察覺的，坐在後座的洋佬從後照鏡裡瞥見，卻立刻明白了甚麼。

「這位小哥，你今天好嗎？」

充滿磁性的聲音，打上路以來一直疲勞轟炸，擔任駕駛兼導遊的年輕人已然習慣。他無奈地說，我很好。

「看你好像不太好。」

「請多欣賞風景吧。」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說：「別浪費您的時間和金錢。」

「喔，謝謝關心。」美國客人禮貌性地說。但大概知曉年輕人有些不悅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也不算太長的，卻很安靜，讓無心工作的他能夠專注在自己的憂愁思緒裡。剛剛聽到外國乘客說到「創意」，又讓他想起旅行社老闆前幾天說過類似的話，句句刺痛他的心。

「各位，仔細聽好了。」喜穿吊帶西裝褲的旅行社老闆那天站在會議室講台上，揮動著肥大的手掌，對底下的員工們演講。「說到旅行社的未來發展，本年度預定有幾項計劃，必須請大家一起努力完成。本人不想居功，一如本人經常強調的，這是team work，在座每一位都是計劃的執行者，都很重要，不過，本人既然能當老闆，就表示本人的腦袋轉速比各位稍微快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各位懂我的意思吧？那就是創意！創意能點石成金，有了創意，糞土也能變黃金，有了黃金那麼大家的荷包就飽飽，家小也能吃得好，我這樣說，有誰覺得不對的請舉手。」

沒人舉手。

「很好，這表示各位都認同本人的話。重點來了……欸那邊的小李，有在聽嗎？有？沒有？注意啦，接下來本人要說明本年度的重點計畫，攸關本社的營收，請各位拉長耳朵，就好像你們要求旅行團團員聽話時得幹的那樣，我不會重複第二遍，OK？好，本人要說的是，創意，對，還是創意，我們英明的政府還有英明的消防局，他們偉大的創意將讓我們的中潭公路成為熱門的觀光景點，『檳榔天使急救站』，真是帥呆了的點子，從此檳榔西施們將成為本鎮的寶貴資產，更是本社與本國振興光觀事業不可或缺的得力夥伴。」

鴉雀無聲。

「本人料準各位的困惑，預先製作了投影片，請看。看看這些衣著清涼、妖嬌美麗的檳榔西施，她們受過正規的急救訓練之後，正對著模擬傷患進行心肺復甦術的情形。在場男士包括本人都非常羨慕，能夠躺在地上讓比基尼辣妹近距離接觸按摩甚至口對口人工呼吸，啊，太太小姐們請不要嫉妒，這完全符合標準的急救程序，想想看，假如本社能夠據此訂出新行程，讓那些賣檳榔的女孩子可以兼差副業服務本社的旅行團團員，如此建教合作，不也是好事一樁？還有，既然學了急救術當然就要常常練習才不會生疏，本社的預期目標是每個月招十團，透過逼真又刺激的公路災難體會遊戲，增進團員的道安常識，還能夠持續驗收急救天使們的哈姆立克急救法與CPR心肺復甦術的實作狀況，絕無僅有的寶貴遊程，互謀其利的合作方案，各位，我們怎能錯失呢。」

面面相覷。

「另外，請各位為本人鼓掌吧。……鼓掌，咦本人怎麼沒聽到掌聲？……嗯很好，很大聲，這表示各位都是精神飽滿的來上班，這樣本社就很有希望。剛剛，要各位鼓掌的原因是，本人還想到一個帥呆了的點子，就是說，假如要把這套行程編得更完美，編得更像是公路災難體驗劇，救護車當然是少不了的，所以本社將安排救護車在團員享受急救天使的熱情服務之後，立刻接往飯店入住，是為『白色假期』……」

老闆充滿可怕創意的「白色假期」，對身為員工的他來說卻恍若黑色夢魘，一個有錢有閒的外國旅客當然不可能懂。

不過，他看一眼後照鏡裡的乘客，暫時能夠放寬心。

當他把車子泊在草屯車站前的馬路邊為著內心的苦悶而怠工翹班，突然找上來的這個不速之客，那鑲嵌在金屬輪椅上的身體，讓根本痛恨「白色假期」的他想到，這傢伙應該不會要求自己開車去找檳榔西施吧？那時候，正當他思念著檳榔攤上班的她而痛苦，車窗邊突然冒出一顆大光頭微笑著望進車內來，說先生請問哪裡可以找到導遊。

「我就是。」雖然心情差，但他看見對方坐著輪椅。

於是莫名其妙地就讓這個意外的旅客上了車。甚至對方姓甚麼叫甚麼從甚麼地方來都不知道，可是就因為那半殘的身軀，讓連日來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白色假期」貴賓的鹹豬手欺負的他，稍稍感到寬慰，進而興起不如載對方一遊的念頭。

然而，此刻越往小蘋的檳榔攤接近，他的心情卻又越發沉重起來。腦海中不禁又浮現早上那一幕，俯身模擬急救術的小蘋，面對大陸遊客伸手進自己短衫內的下流舉動，那忍氣吞聲的表情。

「台灣的廁所香，台灣的妹妹更香，嘿嘿……」

啊，當時他好想立刻衝下車去宰了那頭豬，好想。

「嘿，瞧您的臉色，真難看耶。」忽然後座的光頭洋佬又出聲了。「要不要來顆花生？」

窸窸窣窣，包裝紙上印著「茶黑土豆仁」字樣的花生米就遞過來。記得那是美國人央求在路邊暫停，在一高掛醒目看板的露天雜貨攤買來的。

「賀！查黑雙仁，司法鐵腕，本攤土豆仁一律兩折！」──看板上以斗大紅字如此寫著。創意，又是可怕的創意，一股火氣竄上腦門，他無禮地把整包花生米扔回後座。

「年輕人，我猜想你一定有心事。」光頭洋佬卻不生氣。

「你懂甚麼？！」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顫抖著，牙關也顫抖著。不遠的前方，「白色假期」的車隊佔滿大段中潭公路，包圍住愛人的檳榔攤。

「我懂。」光頭洋佬嘴角浮現一抹奇異的笑。「我當然懂。」

救護車改裝的小型遊覽巴士繼續往前開進。

這時候，容我們轉換視角，把視點移到迷你巴士的上方，將發現，由傷心男駕駛的迷你巴士先是循著公路以慢速接近檳榔攤群聚的一個L形彎角，當抵達彎角的起點，那一片寫著「愛戀777」的七彩霓虹看板時，車速突然加快，迷你巴士忽焉像是一截砲彈那樣，以百里的高速往L形公路的凹角──佈滿岩石的險峻山壁──狂飛而去，眼看就要撞個車毀人亡。

發生甚麼事了？

再把視角切回車廂內。擔任駕駛的傷心男睜大雙眼，淚水溢滿了他的臉，當他目睹那一片寫著「愛戀777」的七彩霓虹看板的後方，被「白色假期」團員的無理要求──要求醫病角色調換，兩個大男人把檳榔妹強壓在地上做起心肺復甦與人工呼吸──逼迫得痛哭流涕的小蘋的臉，他頓時瘋狂了，那一剎那他覺得自己變成一頭憤怒的公牛，而那片山壁是戰鬥的終點，猛踏油門，加速加速加速，

「小蘋啊……」

隨著哀傷的吶喊，他的擋風玻璃迎上來猙獰的岩壁，然後──

一切靜止了。

方圓一公里內的所有物體在千分之一毫秒內凍結在空氣中，不，連空氣亦凍結住了，當然包括疾駛狀態的迷你巴士。

傷心男張大嘴巴，年輕臉龐上的淚珠凝止住，不再往下流。

「都說我懂的，還不信？」

居然只有光頭洋佬依舊沒事兒的模樣。他自信地敲敲自己的腦袋，時間停止了，他卻能把故事往下說。

「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唸完新學起來的兩句中文詩，這位神秘的光頭老先生輕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高科技手機，撥了號。

「金剛狼嗎？我是X博士。我在台灣度假啦，現在有件事要麻煩你，可以火速趕來嗎？喔對了，假如暴風女有空，請她一塊兒來吧。」

地球重新轉動。

永遠忘記自己曾經載過一位光頭老外的傷心男，慢慢甦醒，睜開眼睛，就看見熟悉的那一張美麗的臉，以焦急如焚的表情，俯看著自己。

「小蘋。」

「幸好我學過急救術……」

哇的一聲，女孩哭倒在他胸前。他伸出雙手緊緊擁住那劇烈發抖的背，緊緊擁著，停止在臉上的淚水又流動，可這一次，是因為感動。

他的小巴士完好如初靜止在路面上。

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忽爾飄下細雨。

好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