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作家筆下,細密畫大師畢生追求的終極目標即是雙目的失明,在那絕對黑暗中,畫家的記憶與技藝隨同阿拉真主沉入寧靜永恆,歸於同一。
他在一週前讀完那本小說,新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的作品,《我的名字叫紅》。讀的時候津津有味,讀完卻覺得空虛,倒不是大文豪寫得不好,而是身為台灣國寶級畫師的他,對書中那些同行所選擇的人生結局感到不以為然,也許是因為嫉妒吧,不,他不認為自己想要讓寶貴的視力喪失,那些細密畫大師簡直是走火入魔,可他們卻無怨無悔地朝著理想邁進──是的,他們有理想,他們清楚明白自己的終極目標是甚麼,關於細密畫藝術──但是他呢,卻只能鎮日守在南部鄉下的一家藝品店裡,與週遭不再受時髦時代青睞的藝術品一起老朽、凋零。
他不知道土耳其作家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過他確信世上真的有所謂的細密畫,奧斯曼大師能夠做到的事,亦即在最細微的物體上作畫──譬如一片葉子,一根山茶花梗,或者一枝針──在那尋常人認為不可能的毫米空間畫上精緻且完整的花鳥、雲朵與人臉,他也行。在數十年的學藝過程裡,祖父與父親曾經在兒孫面前展示過多少巧奪天工的畫作,最後給他的出師考驗正是在一根雞翎上畫出一尊達摩祖師像,他成功了,從而繼承了百年老藝品店,以迄於今。至於土耳其作家所描寫的,細密畫大師偉大的兩種可能呢,也就是遵循前輩大師的典範,以神的眼光描摹世界,畫出普遍真理;或者融入個人風格,在完美的畫作中埋下超越時間的「簽名」,證明「我」之存在。這些境界他也都能達到,不信請看看他陳列在櫥窗裡的作品吧,尤其是那一件「蛋中歲月」──在直徑三公分的鵪鶉蛋殼上描繪出台灣人的市井生活──看那一百位畫中人物維妙維肖又各具特色的細密畫工,啊,台灣細密畫的一代大師,誠然當之無愧啊。
這樣的大師,卻得等到讀完大文豪的小說之後七天,才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藝術價值。老實說他還不怎麼確定這樣是否就是藝術人生的極致,此刻的他,站在越南河內一家六星級大飯店的走廊上,望著那一方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頭的熱血立即沸騰了。
「老共果然如預期打壓我們。」
幾分鐘前,當畫家坐在飯店客房裡繼續磨練自己的技藝,手拿細毫筆勾勒著一幅花鳥畫時,同行的台灣外交官忽來敲門,告訴他這樣的消息。
「雖然我們已經盡力,很不幸的,專機尾翼上的國旗圖案還是掉了。應該是顏料不夠黏固,我們明午以前會設法改善。」頭髮稀疏的官員無奈地說:「屆時,很可能得再麻煩黃老師一次。」
終於,他想。目送官員離去,他回到房內,把門關上之後,整個人陷入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興奮裡。終於能夠修補第一次構圖的缺陷,這讓繪畫大師的他感到欣慰。想起出發前奉命以細密畫絕技在飛機尾翼上塗製的那一枚肉眼難以辨識、五毫米見方的國旗圖樣,那同樣是肉眼難以辨識的極小瑕疵,第八個日角頂端的筆顫,著實讓他寢食難安許久,奉獻一生的偉大事業哪,眼看就要開花結果,如此關鍵時刻,怎麼可以讓小小的敗筆給輕易毀壞呢。幸好,幸好那一件瑕疵品給數萬呎高空的氣流給抹銷掉了,面對又一次的作畫機會,他對自己說,萬不能再失手了。
這就是藝術大師的堅持:完美,一微米都不能馬虎。
心頭的大石落了地,老畫家一邊啜飲飯店服務生送來的水果酒,一邊又回味起一週前的美好時光。當那位掌管全國藝術文化事業的政府高官把他的名貴皮鞋踩進老藝品店的大門,那時候,店老闆兼工友的他是多麼驚喜啊。
「幸會幸會。這是我的名片。」來人恭敬地自我介紹。「想必您就是名聞遐邇、精通細密畫的黃老師吧?」
「您太客氣了。」他剛剛才把土耳其作家的小說又翻了一遍,乍見貴客臨門,立刻猜想是諾貝爾獎的蛋塔效應。
「我仔細欣賞了您的大作,」那位藝文主官伸手指指鎮店之寶,「蛋中歲月」,一臉讚嘆地說:「令人印象深刻啊!您真的是大師,名符其實的一代大師!」
「細密畫是一門快要失傳的技藝,值得國人重視。」他仍然以為對方是來考察,是中央政府想趕文化潮流才派出來「了解」的人員。「長官為了這樣冷門的東西,不辭辛勞大老遠從台北下來,才真的了不起。」身為畫壇的一員,若有必要,不吝折腰。
「哈哈,好說。」但是藝文主官話鋒一轉,突然正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在下是奉命前來拜託黃老師一件要事的。」
「請說。」
「能否借個地方說話?」貴客往四方張望一下,神秘兮兮地說。
「我這店,很冷清的。」他說的是實話。
「好吧。」藝文主官清清喉嚨,低聲把登門拜訪的緣由說了出來。
「是這樣的。黃老師您雖深居簡出,應該也看新聞吧?一個禮拜之後,我國將派代表參加一個亞太經濟會議,行程必要的事務都打點好了,可是萬事皆備,只欠東風。」
「是。」他點頭。但不懂這跟自己有啥關係。
「這東風,就是黃老師您啊。」藝文主官表情誇張地說。
「啊?甚麼意思?」他眨巴眼睛,問。
來者緊接著便將對岸敵人如何處心積慮打壓我國際外交發展空間的險境不厭其煩地交代一遍,害得老畫師呵欠連連,就差沒有打起瞌睡來。
「喔,啊,嗯,沒錯……」老畫師敷衍著,最後打岔問一句:「這到底跟我黃某有甚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關係可大著!」穿得一點也不像搞文化的藝文官員笑著,怪腔怪調地說:
「國家要維護尊嚴,就看您的了。您怎麼說與自己沒關係呢。」
「我只會畫畫……」
「對!我們要找的人就是黃老師您呀!我們需要您的繪畫功力,幫幫咱們國家,捍衛住最後一點顏面!」
原來不是土耳其作家做的功。這讓細密畫家的他拋卻冷淡的態度,積極用心起來。雖然,當他聽到藝文長官的後續說明,頗覺得詫異。
「您說,要在飛機上畫細密國旗,為甚麼?」他抓抓腮幫子問。
「既能保留國旗進越南,又不讓討厭的中共看見。」藝文長官簡單說明。
「一定要有國旗嗎?這麼小一枚,又看不見,不如不畫。」他心裡是想幫忙的,但還是忍不住要說實話。
「一定得有國旗!」沒想到藝文長官激動起來,漲紅臉說:「不能沒有國旗!不能!這是外交的大突破,豈能讓人看扁,豈能讓老共就這樣吃定我們,不能啊!」
精神勝利法,他想。不過既然國家有這需求,身為國民的自己,確也不能袖手旁觀。
「好吧,我畫。」他唯有答應盡力。
然後他就在嚴密又機密的策劃下,在預定飛往越南的專機尾翼上,以畢生修練的絕頂功力,完成了那一幅驚人的細密畫。「您畫好了?」──那神聖的一刻,在場監督的官員拼命睜大眼睛,猶不敢相信那上頭一個鼻屎大的斑點,就是中華民國國旗。
幸好被毀掉了。
一代大師一口喝掉杯中酒,滿足地在軟床躺下。正當他拿起遙控器想打開電視機看看越南的節目,房門叩叩響了兩聲。
「又是?」他以為是外交官。
打開門,卻見一名丰姿綽約的年輕女子,倚著門柱對他嬌笑。
「妳是那位……」他訝異地正欲說,女子伸手輕摀住他的嘴,自顧自地走進房來。
「黃先生,沒有錯,小女子正是餐會上與您打過招呼的那位。」女子撥一下及肩的黑髮,以一口好聽的京片子說。「不請我坐?」
「喔,請坐,請坐。」他為對方拉上一張椅子。
然後女子開始天南地北東拉西扯地聊將起來,也不管老畫家滿臉羞色,甚至,還動手動腳。
「您,小姐您有何貴幹?」被摸了一把老臉吃了老豆腐的國寶級畫家驚惶地問。眼前的美麗女子確實在會議空檔的午間餐會上見過,記得,當時她是坐在中國代表團的席位裡。
「唉唷,就風聞您是台灣的大畫家呀,特來一睹大師風采,瞧您緊張得。」中國女子撒嬌地說。
他頓時鬆懈不少。「過獎了。」
話匣子一開,兩人便也就漸漸熱絡起來。對於年輕又貌美的女人,年逾半百的畫家自然也懂得欣賞,世上一切美事,包括美女,藝術眼光能夠吸納、體察進而說出個道理的,他早已了然於心,此刻身處異邦之地,尚能邂逅美麗又傑出的同胞,此等機緣,老畫家真地珍惜。
只是,這位不請自來的美女似乎有點奇怪。
「畫家的手,借我看看。」喝下幾杯洋酒的臉蛋變得酡紅,咯咯笑著。那隻滑嫩的手就伸過來,把他的握住。「好修長,好有靈氣哪。」要畫家喊她香君的女子,表情狐媚地說。
「香君小姐,妳喝多了。」畫家急忙把手抽回來。
那雙迷醉的眼睛隱約閃過一絲哀怨。老畫家沒發現,轉身坐回桌前揮毫。額頭冒著冷汗的他,這會兒是想用繪畫來壓抑心中的奇怪慾望。
不知不覺,在一粒米上畫出一株桃花。
「你在幹啥?」香君軟軟的胸部卻壓上他的背。她張大眼睛,想看到米粒上的桃花。
「來。」老畫家取出放大鏡,遞給她。「用這看看。」
「弄啥玄虛……」
香君小姐話還未完,眼淚不聽話地先落下。她給放大鏡裡的嬌豔桃花感動了。
「這是──」
「桃花。」老畫家微笑地說:「美嗎?」
「美。」那聲音卻是極難過的。
「妳怎麼了?」
「你是大師,藝術大師,我,我不配……」
「香君,」老畫家用創造之手拂去美麗容顏上的淚〈啊好美好美的帶淚梨花〉,溫柔地說:「任何人都能分享藝術,任何人。」
「不,我……」眼淚,又滴落。
也許是酒精終於施展威力,或者感人的氣氛使然,化名香君的女特務終於招認,原來今晚來此,是為了阻止老畫家的藝術報國計畫。
「妳說甚麼?」他茫然地看著那雙受傷的眼神,問。
「領導差我來纏住您,不讓您再畫國旗……」
「你們知道了?!」老畫家驚駭地說。
「是的。……是情報員同志獲得的消息。」
老畫家嘆息一聲。
「真的對不住……」說著說著,眼淚又來了。
「妳哭甚麼呢?為甚麼看了我的畫,妳要哭?」老畫家大惑不解。
「其實,我原本是個女演員,陪睡才有戲演的二路貨。」女特務淚漣漣地,哽咽著說:「所以領導才讓我來演這齣戲。」
老畫家沉默。
「看您這樣獻身藝術,我真是羞愧啊。自以為是文化人,和您一比,卻像個娼婦,您說,我像不像個娼婦啊大師……爹娘生我這乾淨身體,為了演戲,卻要給導演給製片給男演員……」
「好了!不要說了!」
「我讓藝術蒙羞,大師,我讓藝術蒙羞啊……」
「求妳,別再說了。」老畫家突然以顫抖的雙手抓住那付年輕的肩膀,哭喪著臉說:
「我,我不也和妳差不多麼。」
「香君」驀然停止哭泣,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大師,哀愁的大師。
「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的藝術發揚光大,畫見不得人的國旗……」老畫師悲愴地搖著頭,「國寶級,哈,國寶級,真是好一個國寶級呀!」
「大師……」
「不要叫我大師,我不配!」
他掩起面,因為老淚不爭氣地淌下來了。「我,不配啊。」
三天後,返回台灣的專機並未按照計畫掛上國旗,就算拿放大鏡仔細檢驗亦徒然。
是中國女特務的功勞嗎?是她,最後成功阻止了老畫家,讓那雙巧手遠離了機翼,以一片空白再度羞辱了台灣?
身為局外人的我們,實在難以掌握故事的真相。
土耳其作家筆下的繪畫大師最後以金針刺瞎了自己的雙眼。
我們只知道,當外交官要求台灣繪畫大師再畫一枚看不見的國旗,雙眼朦朧的後者,卻連筆都握不穩了。
而女特務髒污的身體,在那一夜繪滿了以大師風格「簽名」的一萬朵細密蓮花之後,徹底淨化,永遠的淨化。
「我的名字不叫娼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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