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一堵牆。他摸著那牆，感受那水泥壁面的光滑與冰涼，雙眼直直盯視，像要看穿那厚達十數公分的尋常建材，尋常建材一如遮蔽真相的迷霧，而他每日的任務或曰課業便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撥開它、推倒它、攀越它，否則就是鑽透它。

身為記者的他很容易就能想像並虛構牆後的一切物事。但報社長官愛一張照片勝過十篇乾稿，就好像那天把熱騰騰剛出爐、攝自H市長夫人車禍現場的血淋淋畫面交到前者的手上，眼皮下垂彷彿永遠睡不飽的長官立刻嗅了萬金油似的清醒過來，亢奮地睜大雙目，儼然豺狼見著腐肉那樣盯著摸著掌中的血腥照片，「讀者有知的權利」，全年無休以無上權力鞭策旗下記者橫衝直撞狂掘猛挖的媒體高層以感性的腔調這麼說，「我們的工作即是設法維護他們這樣的權利，不惜一切代價，就算被迫得背負不堪的罵名」──他的腦海自然掠過一個字眼，某種四肢著地、貪腥逐臭的齧齒哺乳動物──因此就算要像一條狗般的鑽過一堵牆才能得到所謂的「真相」，曾經順利地以血腥照片換得特別獎金的他，當也是眉頭不皺一下的。

「你的下一個任務，是拍到M市長的愛犬。」今早，報社長官又下令。

「我知道，」他摩拳擦掌地說：「據說患了憂鬱症的那隻？」

「沒錯。我想了三套劇本，想聽嗎？」

「請長官裁示。」

「根據你的採訪結果，有三種可能。第一種，你拍到的M市長愛犬很健康，絲毫沒有憂鬱症傾向，那代表市長說謊，意圖欺瞞大眾而別有居心。」

「這樣的話，我要捕捉那狗歡樂玩耍的模樣。」

「第二種，你拍到的M市長愛犬確實有憂鬱症，我已經聯絡好流浪狗保護協會與愛犬之家，他們的批判意見會附在你的採訪稿旁邊。」

「假如是這樣，我要捕捉那狗鬱鬱寡歡的模樣。」

「第三種……」

「我知道！是狗根本已經沒啦。」

「嗯，我最期待這第三種可能，果真如此，市長便是假養狗之名行盜用公款之實，事情大條，政壇要掀大浪啦。」

「咱們發行人鐵定要樂歪了。」

「所以你的任務非常重要，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可是，要是沒有狗，我該怎麼拍呢？」他突然想到。

「這是我的問題？」長官說，眼皮又千斤重地垂下來。

確實，該如何取得現場證據，純然是作為記者的，他的問題。這也是何以此刻他會假扮成電信局查線人員站在市長官邸圍牆外的原因。戒備森嚴的市長官邸，似乎只有這後院圍牆無人看守，憑著直覺他慢慢摸索，就像個查線工那樣，或者其實更像條嗅覺靈敏的狗，小心謹慎沿著水泥壁面聞嗅抓耙，渴望找到能夠鑽進去的地方。

皇天不負苦心人，亦不負苦力狗。終於，他赫然發現圍牆下緣一處類似狗洞的孔隙，微微發出空氣流動的呼嘯，等著狗仔的他。

他樂得吐長舌頭，捲起袖管，伸出雙手，開始挖。

牆裡牆外。那一頭，牆外的記者奮力挖掘，務求接近真相；這一頭，牆內的真相卻還渾然不察，只一味把牠孤寂憂鬱的眼神投向浩瀚藍天，為自己的際遇而悶悶不樂。

哪個人敢說動物沒情緒的？即便是一條狗，倘若違逆其天性而馴之，能使牠貌似溫和，不能全然抹消牠潛藏在骨子裡的獸的本能，譬如吠叫與囓咬，那麼這狗便要生病，生理與心理都將變得不健康，M市長的愛犬小鍋巴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先說說這狗名的由來。小鍋巴，市長會把認養的這條小土狗取這逗趣的名，起因乃是市長夫人嗜食那素有天下第一菜之美譽的江南蝦仁鍋巴，夫人初見流浪小狗營養不良瘦骨嶙峋的可憐樣，覺得頂像鍋底剛剷起來的小鍋巴，市長腦筋轉得快，討夫人歡心故要家犬從此就叫小鍋巴，「鍋巴，過八，咦不也正合夫君你的名麼」，市長夫人禮尚往來，也幫親愛的丈夫找到狗名的另一好理由。

於是小鍋巴或小過八便在市長官邸裡長住下來。雖說伙食無虞，甚至可以說極好，定期還有清潔醫療照護，但是顧好了生理需求的小鍋巴或小過八面臨的困難卻是生理上的。因為主人不許它亂吠亂咬。從政以來秉持高格調作風的M市長，不但要求下屬與他一樣保持高格調，竟連家犬也一併要求下去，從此小鍋巴或小過八遂失去了恣意發揮獸性的自由。雖然牠的活動範圍是空間寬敞的官邸後院，裡頭種植有各式花木，還配備一遮風擋雨的舒適狗屋，種種令流浪犬垂涎艷羨的優越條件，仍然無法填補不能暢快一吠或一咬的缺憾。想想看，只要稍微吠叫得大聲點，或者不小心牙癢又咬了甚麼小玩藝，耐性十足的男主人就要長篇大論訓斥個半小時，如此折騰，一條不諳人事的小小狗怎堪承受？正如主人對外宣稱的，小鍋巴或小過八終於不幸得了憂鬱症，究其因，即是長期的性格扭曲使然。有科學報導指出，甚麼樣的人養甚麼樣的狗，猛犬主人多非善類，反過來講，高格調狗主人卻養出了憂鬱狗，倒也不令人太意外。

現在，壓抑獸性而鬱鬱寡歡的M市長愛犬小鍋巴或小過八，如常趴在官邸後院的如茵草地上，無聊地看著天空發呆。牠毛色亮澤的身體脫除初到時的嬌弱，已長成強壯有力的狀態，這使得不能滿足的吠咬慾望相對的更加旺盛，隨之而來的痛苦也愈發劇烈，簡直就要讓牠瘋狂。

尤其，最近這幾天主人的臉色也較往昔難看許多，人狗相視而同病相憐，更使小鍋巴或小過八滿腹委屈，在人類難以窺探的神秘獸性的一角，慢慢滋生某種叛逆的、回歸野性的想望。

這就不難理解，為甚麼牆腳那一個平常磨爪子磨出來的小洞突然傳來異響，牠會全身毛髮倒豎，像非洲原野上的遠親鬣狗發現獵物時的反應。

小鍋巴或小過八將四肢放低，一反常態地以肉食動物的潛行往小狗洞接近。

另一邊，狗洞外，狗仔記者繼續努力以雙掌刨土。揮汗如雨的他熱得脫去上衣和長褲，只著汗衫與四角內褲，漸漸地可以把半身鑽過洞穴，朝官邸後院挺進。然而他想，把屁股留在牆外馬路那頭似乎不大保險，萬一有人惡作劇拿東西偷襲，或者巡邏的警察以為自己乃闖空門的匪類而來拘捕，那可不妙，不如採倒爬姿，讓腳先進去，留一雙眼睛在外好歹可以偵測，以防意外。

念頭一轉，他馬上狗模狗樣的一趴，努力搬動自己的屁股，往洞穴瞄準，開始倒爬。

這一邊，小鍋巴或小過八已經準備就緒。暗伏在狗洞邊的牠，森白的牙齒從流涎的狗嘴裡露出，雙眼的瞳孔縮成針狀，隱隱流洩獸性的狂暴。老鼠？野貓？小偷？還是令牠羨慕又嫉妒的，活得比較寒酸卻相對自由可以率性吠叫與囓咬的街頭流浪狗？來吧來吧，統統來吧，我小鍋巴或小過八已經無法再忍受，今天不想溫良恭儉讓，只要嚇死咬死你個白目的蠢蛋。

然後，就在狗仔的他的下身終於曝現在官犬的牠的眼前，那一瞬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如喪考妣的淒厲哀嚎伴雜著凶狠的犬吠與撕咬聲猝然炸開在政治明星M市長官邸後院的圍牆邊。緊接著，一股濃郁刺鼻的血腥味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久久不能散去。小鍋巴或小過八終於一償夙願，以牠尖利的牙齒朝目標──入侵者的下體──狠狠地咬下，撕扯，直至後者斷裂。

那塊雜碎肉的主人，他，以最後一點力氣爬出洞穴之後，痛得在大街上暈死過去，幸有好心路人緊急送醫急救，方逃過死劫。

「小鍋巴的憂鬱症好了！」

隔天，M市長面對大批媒體記者，神情愉快地說。他永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使他的愛犬居然重振雄風。或許是「吃鞭補鞭」的中醫原理，還是獸性解放的心靈療效，總之他的愛犬目前看起來精神奕奕元氣飽滿，「我也要像牠這樣硬起來」，M市長對著鏡頭胸有成竹地向廣大市民們保證，又是政治明星的一次絕地大反攻。

至於提供藥方的那位可憐的狗仔記者呢？

據說，原先主跑政治線的他，日前因為不明原因突然轉換跑道，現在改跑社會新聞，常出入第三性公關聚集地，偶有鹹濕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