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長再三叮囑,高速鐵路列車的今日試乘貴賓乃是老闆背後的大金主,所有隨車服務人員務必卯足全力兢兢業業,基本要求是保持精神的儀容與整潔的衣著,絕不能讓乘客對本公司有任何的負面印象。
身為列車服務生的他當然也聽到了。然而每個同事見到他,第一句話總是:「沒睡飽啊」,這讓頻頻打著呵欠的他感到羞愧不已,趕緊躲進設備高級的列車盥洗室,對著鏡子瞧了又瞧。
明亮的燈光下,他看到眼球佈滿血絲、眼袋發黑浮腫的一張臉,正以倦睏的表情與自己相覷。
「唉,昨晚不該搞這麼久的。」他悄悄告訴鏡子裡的自己。
但是,即便身體是如此的疲憊,他的靈魂卻是不可對外人言的滿足,一想到昨晚那個噴火辣妹,亢奮,源源不絕又衝上腦門。
年輕氣盛的青年,甫踏出校園便順利考進鐵路公司,白天勞碌,晚上回到自租的小套房,唯一的消遣就是開機上網。長的還算一表人才,缺點是眼光太高,換了幾任女友還是堅信下一個會更好,一有感情空窗期,他便會又回到電腦螢幕前,打開網路攝影機打開瀏覽器,鍵入的網址一律是網路聊天室否則就是大小交友網站。在與那麼多憑著幾張藝術美照就要通吃寂寞網男的,所謂的網路美女們以文字交流之後,漸漸的,他覺得往昔堪稱把妹利器的電腦鍵盤竟成為一種桎梏。到底天底下沒有幾個男人真能夠忍受柏拉圖式戀愛太久,他開始訓練自己三日內要到對方電話號碼的技巧,確實也如願釣到幾個同樣寂寞的傻妹,傻只傻到肯電話裡聊,可惜要約出來見面卻難如上青天。
「現在的色狼太多。」那些壓根不傻的女孩兒們毫不客氣地說。
只好轉換戰場。也許說不定,不是他屢屢約人碰壁的緣故。而是聆聽女性細軟嬌柔又充滿想像空間的聲音,已經無法滿足慾望胃口,他開始玩視訊聊天,以驚人的耐力與體力,當然還有購買力,衝闖遊逛那些付費會員VIP制的,標榜真人聊天、即時視訊不間斷不關CAM的網路聊天室,幾乎天天熬夜地,坐在電腦桌前透過網路攝影機麥克風,還有偶爾動一下的滑鼠〈今晚該點選三號還是五號美眉呢?〉,與那些個簽約駐站賺生活費的各式女孩展開想像力大廝殺,聊天,猜對方生日血型星座唸過的學校以及將來另一半的類型。
偶爾,真的偶爾,他會走狗運遇上一個竟然願意分享自己內衣顏色的女孩,然而也僅止於如此了。
這就難怪,一旦出現某個突破他之想像力臨界點的,網路暱稱叫「夢夢」的大膽女孩,他是如何地難以自拔,就連攸關個人職場生計的試乘任務也勉強敷衍,更厚顏地在女同事面前露出浸淫過荷的猥瑣疲態。
「想網愛嗎?」
記得,三天前在某不知名的視訊交友網站遇上那個夢夢,她第十句話就這麼露骨,害他差點被嘴裡的汽水嗆到。明明才聊完兩人的上班地點而已啊,夢夢大方地表示目前在餐館端盤子,當服務小妹的,他立刻接話立刻興奮得像個一槍命中獵物的獵人,「好巧好巧我也是服務生耶」,然後說出了自己任職的地方,沒想到夢夢聽完了泡妞高手的天花亂墜,尤其是他謊稱自己薪水多多的橋段之後,居然就開始解衣寬帶,用那一枚微翹多肉的小唇問她,想網愛嗎?
他知道發生甚麼事了。鮮魚上鉤,而他是幸運的釣客。面對自動送到嘴邊的蘋果,斷非柳下惠的饕客,又豈不咬一口。
接下來的過程,那充滿淫穢聲音表情動作的禁忌遊戲,就隔著網路線的兩端搬演起,足足延續了三晚。他與夢夢,可愛的夢夢,在視訊畫面裡交換著彼此對性愛的知識與姿勢,這教血氣方剛的他怎堪消受,很快地,一付好端端的身子骨就給操得零零落落,像要散了。
「夢夢,喔,親愛的夢夢,妳真是……啊……」
滿腦子猶是昨夜的激情,此刻的他,看著高速鐵路列車盥洗室裡的半身鏡子,無悔地朝裡頭骷髏樣的削瘦青年傻笑。
突然,一陣悅耳鈴聲打破他的白日美夢。
是自己的電話,他拿起掛在腰間的手機,貼在耳際說,「喂」。
「做服務業的這麼失禮喔,『喂』,我喂你個客兄公咧。」
意外的,一個操閩南語口音的粗厲男聲。他眉頭緊鎖,問對方是誰。
「我喔,夢夢的朋友啦。」陌生的男聲繼續說道。
「夢……夢夢?!」
沒想過在工作場合聽到這個名字,他馬上神經緊繃起來。「請問,有,有甚麼事嗎?」霎時他脫口胡問,卻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夢夢說你賺很多哪,說沒錢可以跟你借。」
「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他頓時感到頭皮發麻。
「不懂我的意思?」忽然電話那頭傳來一串髒話,男人大嗓門地說:「聽清楚,你晚上脫光光和夢夢做的事情,我都錄下來了。如果你不想讓你的裸照出現在你公司同事的辦公桌上,就乖乖匯錢來。」
嗡的一陣,他的腦袋像被槍擊過,完全空白。
掉入圈套了。
牙關發著顫,他心裡清楚不過,自己就像登上社會新聞版面的那些可憐傢伙,被歹徒設下的桃色陷阱所誘,玩視訊網愛的裸露鏡頭被側錄,成為勒索的道具。一股怒火驀然自心頭衝上頭頂,他想到可愛的夢夢,喔不,下賤的女人啊妳居然這樣陷害我啊我真想──
「先生,考慮得怎樣?準備付錢了嗎?」俗稱車手的詐騙集團成員繼續脅迫。
「我去你的!」他罵一句,氣憤地掛斷電話。
手機鈴聲當然不會放過他。他表情慘苦地瞪著來電顯示,催命的不速之客,仍等著他接招。
「車子快開了,你想怎樣!」他對著手機低吼:「想找我,來啊,我等你啊!」
「你真的敢死?」不開車的車手訕訕地問。
「有種就現在來找我!」
「喔,既然這樣,好吧,你等著,等我一下喔。」
這回是對方掛斷電話。他背靠著盥洗室的不鏽鋼壁氣喘咻咻,整個人呈現呆茫。「哼,來啊,老子不怕你……」
幾分鐘後,鈴聲再一次響起,同時他聽到列車長廣播的聲音,「各位親愛的貴賓,本次列車即將開動,本人謹代表高鐵公司歡迎您的搭乘……」
「小子,我來了。」手機裡的車手說。
「啊?」
「不過我又走了。對了,你趕快去前面幾節車廂看看,我留了一些東西給你。」
他終於爆發了。「少唬我,你們這些──」
「夢夢的邀請函。」
他罵到一半的字眼停留在張開的嘴裡,耳朵聽到對方說的話,
「你寄給夢夢的試乘邀請函,忘啦?」
「你……」
「對不起喔,我剛剛拿來騙你的同事,嘿嘿,還真好騙耶,所以我就上車啦,可惜我還有其他事要忙,就不陪你了。」
慢慢的,他靠在壁上的背,慢慢滑下。
「快去看啦,你們的貴賓哪,我不知道那些穿得啪哩啪哩的先生女士看到我傳給他們的東西,會有甚麼反應。」
「不要啊,有話好說你不要……」如哭的哭腔,他忍不住就哽咽起來,哀求。
「太遲了。掰掰。」
通話結束。他站在前一天清潔工整理得纖塵不染的盥洗室的洗石子地板上,要崩潰似的抱著頭痛哭。列車緩緩地搖擺著。標榜舒適快捷的車體設計讓所有乘客感受不到太多的顛簸,然而身為忠誠員工的他,卻恍若經歷了可怕地震,踏出走廊的腳步游移不穩。
他一走到第三節車廂,就聽到列車長的廣播。
「列車服務人員XXX,請速至車長室。」
啊,難道我的人生就此毀了嗎?
他低著頭,舉步維艱循著走道走向那個小房間,那個決定他命運的臨時裁判所。不敢抬頭,聽到兩邊座椅傳來的竊笑與小聲的議論,他不敢抬頭,不敢與據說是某間銀行職員〈天啊絕大多數皆是女性〉的試乘貴賓,他們鄙視的目光相交。只因他非常清楚記得,這三天來在攝影機前做了多少不堪入目的動作啊。
好想死,他真的好想死。
然而……
「我知道,追求正義很重要,國家面臨這樣的危機,沒有哪個人可以置身事外。」
然而沒想到,列車長一看到他步入車長室就把門給關上,拉他到椅子上坐著,然後把手上的東西給他。
他的裸照。
「不要以為我在這裡上班就不敢表態。」列車長伸出右手食指指著照片上套著紅色丁字褲的下半身,他的下半身,說:「我也想跳出來反貪腐啊,只不過既然身負重任要確保乘客生命財產的安全,暫時得把理想擺一邊,專心上班才行。」表情誠懇地看著他:「這樣你明白吧?」
他愣愣地點頭。
「哈,你也真夠勇的,裸身比手勢,向那些人嗆聲。」列車長說的手勢,拇指往下倒豎,快五十歲的鐵路公司老鳥居然也活潑地比起來。
可只有他知道,那時候他會對著夢夢這樣比,是因為自己剛把內褲褪下,露出……
「好啦,走出這扇門以後,希望你能收拾心情,確實扮演好服務人員的角色,OK?」列車長說。
他不可思議地開門走出去前,再回頭望了長官一眼。
看見那隻右手,又比一下。
「幸好有那些貪官……」
在風馳電掣高速列車的筆直走道上走著,他一邊接受試乘來賓熱烈的掌聲一邊暗自慶幸,臉上不知不覺露出傲然的笑。
就像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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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仙欲死,極樂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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