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頭車迂迂迴迴駛過半個山頭,像終場電影院的落幕,漆黑的夜色陡然從天而降,車窗邊掠過的草木忽焉化成暝暗中張牙舞爪的魑魅魍魎,令坐在寬敞車廂裡的高級官員看著看著便一陣心悸。他想,或許是隨扈人數不足的緣故。
能怪誰呢。下令把隨扈們支開的人乃是他自己,除了被蒙在鼓裡的司機之外,同行的便只有忠心耿耿的機要秘書,雖說這時代的忠誠已是不值錢的東西,然而考量此次的秘密計劃正是這個得力心腹提供的點子,如果不相信他,那麼今晚也就不會上山來了。
「還有多遠?」他問秘書。髮油抹得透亮、國字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秘書把視線從路邊一根電線桿上移回來,態度恭敬地說:「就快到了。」
「可靠嗎?」他不安地問。這已是上路以來,第三次重複這個問題。
「當然可靠,我已經詳細打探過,沒有問題。」機要秘書回答,接著用右手中指頂一下眼鏡的中央支架。充滿自信的習慣動作。
「真的保證安全嗎?」他再問,神色惶然。
「長官,比您繼續苦撐下去的處境還安全。」秘書瞄一下專心開著車的司機,低聲說:「昨天您的民調又掉了三趴。」
他立刻顯露出不耐煩的樣子。「這群笨蛋!都解釋這麼多遍了,還是聽不懂。」
「他們不是不懂,是不肯相信哪。」
「不肯相信?難道要我去跳海才罷休?」
「他們就是想看您下台。」機要秘書又頂一下眼鏡:「不過就是拿發票便宜行事嘛,長官真的好無辜。」
所謂心腹便是如此,也只有心腹才能夠體恤身為政治人物的無奈。他聽到秘書的話,頗感窩心,面部肌肉也暫時不那麼僵硬了。
然而,當上書「圓山福園」四個大字的額匾出現在不遠的前方,他,因為一樁首長特別費弊案而經歷個人從政以來最大危機的政治明星,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
夜幕低垂的此時,白天絡繹不絕的火葬場已然歇息,不再排吐白煙的五根巨大煙囪靜默地指向天際,宛如大佛張開的手指。黑頭車快速通過墓園附設的一排公祭廳,被各色燈火妝點得繽紛艷麗的靈骨塔傳來陣陣梵音莊嚴,聽在高官的耳裡卻是恐怖而悽涼。
心中趕緊默念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南無觀世音菩薩。
「長官,」秘書粗魯地打斷他的禱唸,微笑著說:「下車了。」
他猶豫一會兒,打開車門。山風刺骨讓他猛然縮起脖子,踏出去的一隻腳微微顫抖,幸好先下車的秘書已等在一邊,及時扶住老闆顛擺的身子。
「歡迎歡迎。」
迎接的福園管理人是個高佻的瘦子。他不待高官開口便已伸出厚實的手掌,等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門口。高官仰頭看了一眼瘦子背後那棟現代風格的水泥建築,慶幸自己不必在陰森可怖的靈骨塔裡洽談計畫,因而稍微放寬心,也伸出手迎向對方。
「你好。」他握住那隻厚實但冰冷的手。背脊輕微悚了一下。
「真是久仰大名,本人比電視上更有型喔。」福園主人鞠躬哈腰的,以職業性的笑容說。
面對這樣客氣多禮的陌生人,按平常的習慣高官理應殷勤客套一番。可是今晚的場合不同,氣氛亦不對。倒不是說身處在一座死人多過活人的半山腰公設墓園裡就不需要世俗人情的行禮如儀,而是,他之所以風塵僕僕形跡詭密來到此地的理由,迫使他失去耐性,更無法以平常心來面對一切。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心虛。
「您過講了。」高官敷衍的笑笑,隨即切入正題:「在哪談?」
「喔,咱們上樓,在樓上講。」眉尾下垂的福園主人朝高官背後站著的機要秘書使使眼色,說:「另給二位準備了點心,邊吃邊談吧。」
於是,咚隆咚隆,三個人踩著大理石階梯登上三樓,「這裡很高級啊」,高官打量著辦公大樓的裝潢,讚嘆地說。他突然好懷念起自己的千萬級招待所。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福園主人一點不假地說。
三人最後來到佈置優雅的園長辦公室。把屁股深深陷進皮革沙發裡的高官對週遭的擺設愈發滿意,不禁讚聲連連。「簡直不輸我那間首長辦公室。」
「都要感謝各位長官的鼎力相助。」福園主人拱手說道。「本園才能如此生意興隆,經費無虞短缺呀。」
「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高官捏捏下巴。不過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哪裡奇怪就是了。
位居辦公室中央的一張黑檀木矮桌上,陳列著幾盤小菜。說是小菜,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仍屬高檔,包括三鮮拼盤魚翅燉小米粥還有翻著嫩肚的美味大閘蟹,「陽澄湖進口的唷」,福園主人努力挑起眉角說,這樣精緻的款待教嚐慣了大魚大肉的高官也要食指大動。
這裡的伙食真不錯,他想。可惜現在不是滿足口腹之慾的吉時,倘然這一關過不了,往後恐怕也甭想天天享用。
「我們不如直接談吧。」坐在一旁的秘書察言觀色,馬上將主子的心思說了出來。這讓高官很欣慰。所謂的「談」──打從會面以來,三個人始終以這個動詞來代表今晚的密會──要身為事主的高官把這個「談」給開啟,確實為難,畢竟,怎麼可能一個自詡清白的官員親口說出,幫幫忙吧幫我想辦法瞞天過海金蟬脫殼吧,這種厚顏無恥的話呢。
所以作部屬的此時就要懂得為老闆喉舌,為主子擔。打滾官場多年的機要秘書能爬到今日的地位,當然知曉自己接下來該扮演甚麼樣的角色。只見他不疾不徐地,把一份書面資料從公事包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我們老闆已經把契約書仔細研究了。」機要秘書說:「他對你們的『鳳凰專案』很感興趣。」
「太好了。」福園主人豎起一根大拇指。「先生真是勇敢又明智。」
「不過,有幾點想再確認的,希望園長能多做說明。」
「非常樂意。請說。」
「貴專案保證安全嗎?」
「是的。」福園主人點點頭,起身走向壁上掛著的一塊白板。他就邊說邊寫邊畫,將名曰「鳳凰專案」的實施流程從頭推演一遍。
「這計畫要成,全賴長官您的演技。」
園長說著,手裡的墨筆在白板上迅速移動。「首先,您得裝病。為防人多嘴雜誤事,本計畫同時必須對您的家屬隱瞞。當然,醫院那方面已經預先知會好了,一等放出病危通知,假的死亡證明開好,靈車會馬上到醫院接您,然後一路直奔福園靈堂。屆時會有一場盛大的公祭儀式,我們準備好制式的悼文,由本園的唱詩班台柱擔綱誦唸,絕對感人肺腑。」
高官再看一次契約書上的祭悼文樣本。「清廉耿介,典範長存」,嗯,不錯。
「重點來了。」園長說著,拿起紅墨筆用力地往白板點兩下。「您要求的絕對安全,就在這裡。」
高官與秘書同時盯著那兩個紅點。
「在特製棺木裡,我們會留兩個隱藏式透氣孔,全天候氧氣供應,您躺在裡邊不會窒息。」園長眨眨右眼。「等到晚上,福園關閉了,您就可以出來歇歇。」
「火化那天呢?」高官半信半疑地問。
「哈,您甭擔心。法師也是我們的人,他不會真把棺材釘死的。到了火葬場,工作人員會先敲棺材三下,您再回敲三下,這樣我們就會立刻打開棺材,同時向世人宣告奇蹟發生,長官您大難不死,洪福齊天,像鳳凰那樣浴火重生啦。」
「為甚麼要我躺那麼久?」高官抱怨:「何不在我一抵達福園就……」
「唉唉唉,您有所不知,就是要等到媒體輿論一片歌功頌德,把您這一生的豐功偉業都白紙黑字寫死寫活啦,讓大家把您的那些,咳,弊案醜聞,統統拋腦後忘得一乾二淨,然後故事的最高潮,火化那天您再來個神奇大復活,到時候生米已煮成熟飯,他們說過的話寫下的讚辭,賴也賴不掉,您想想看,這不是妙極了嗎?」
高官有點心動了。他想像自己重登政壇人氣王寶座的榮景,臉上開始有了笑容。
「真的,有效嗎?」然而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
「有效,當然有效囉。」福園主人拍拍胸脯,表情誇張地說:「看看,本園的業務量多大,火化的柴油預算一下子就不夠用了,像上回老縣長的Case,最後還得動用我們的業務費才行哩。」
高官的腦海中浮現素有「青天」美譽的那位已故政壇先進。想起來伊之身後享有的種種好名,在世時難以獲得的,一朝榮登極樂而萬古流芳,當下便做出決定,
「好,我簽了!」反正一切是戲。
「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福園主人那低垂的眉尾忽翹上半天高,同一瞬刻,甚麼時候已退至第二線的機要秘書則偷偷頂一下眼鏡,以中指。高官渾然不察。
「另外,為了回饋客戶,」隨著那鬼祟的眉尾挑動,福園主人突然拍拍手,「幫您準備了贈品唷。」
眼睜睜地,高官瞪大雙眼,看著一位年輕貌美、衣著清涼的女子打開辦公室的門,走進來。
「春宵一刻值千金。」
福園主人與機要秘書兩個人約好了似的,一齊往門外走。「長官您就好好享用吧。」
他張大嘴巴,身不由己地摟住那具溫軟的女體。
欲仙欲死,極樂風流。
傳說,天上一日等同人間一年,不曉得地獄是怎樣的換算比例。
也許幾千幾萬年過去,貪官的魂魄顛沛流離,在地獄的某個角落遇上了那一個與自己同樣有著一張痛苦表情的罪魂,悲從中來,忍不住就把人世經歷的過往傾訴,尤其是那一個該死的夜晚。
「你說你叫琱生。」貪官的魂魄對同伴說:「就是扶風縣青銅器銘文記載的,西周時期賄賂法官的那個人。」
「此等往事,別提了。」穿著古裝的幽魂說:「倒是你,又怎會死得如此慘呢?」
「秘書,秘書和那個天殺的園主串通,竟把棺材釘死了。」
「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
「口口聲聲說是反貪腐,殺貪官,暗地裡是為了詐財吧,我猜。」
「原來生意好是這麼來的。」
「卑鄙的傢伙。」
「哀哉,所以你就被活活燒死?」
「不,後來我踹破棺材逃出來。」
「啊?」
「可是,當看到新聞說,那個綽號『小龍女』的印尼籍應召女郎染有愛滋病,我就知道自己難免一死了。」
「真狠哪。」
「那是他們的B計畫。」
「欲仙欲死。」
「極樂風流。」
「唉。」
「唉。」
歹路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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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止嘿咻而撿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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