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前,陌生的小男孩表情惶恐,讓手上提著一袋木炭的她感到懷疑,雖然在這世間已無所眷戀,然而善良耿介的天性仍驅使她暫停腳步,蹲下來。
「小弟,你怎麼啦?」她用自己的眼睛看進小男孩的眼睛。她的男友在她心情不佳的時候總也這麼做。
小男孩只是緊抓住斜背的小包包,怯怯地囁嚅著。
「你媽媽去哪裡了呢?」她問。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裡竟只穿著單薄的短衫,小男孩凍得發青的臉膛教她不捨。天底下怎麼有如此粗心的家長?她甚至微微感到憤怒了,她為小男孩憤怒,也為自己──說是全世界最愛你的人,卻往往傷你最深,難道這已是這時代的鐵律?恨,只有恨了。
所以很快地她便對眼前的小男孩生起某種同伴的情誼。她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給小男孩披上。
「謝謝阿姨。」八歲大的小男孩很懂事。他眨著那一雙漂亮的眼睛,靦腆地微笑。
「你媽媽在裡面嗎?」她指著賓館。
小男孩「哈啾」打了個噴嚏,搖搖頭。「媽媽不在裡面。」
「你怎麼會跑來這裡的?你一個人嗎?」
「嗯。媽媽又不見了。」小男孩悄聲說。凍僵了的臉上,是某種超齡的漠然。
她注意到那童稚聲音裡的無奈。「又,不見了?」她小心地問道:「你媽媽常常這樣嗎?」
小男孩抹抹鼻子又抹抹嘴,說:「她偷偷把我帶出門,出來找叔叔,都不讓爸爸知道。」
啊,看哪,活生生又是一樁感情的背叛。突然間,宛如墜入萬古冰窖,無上的荒寒與孤寂佔滿了她的心。她疼惜地抱住小男孩的雙肩,想到人類發明的那一個名詞,「忠誠」,莫名覺得可笑。
還有「愛情」這個東西,她也老早不相信了。
「你說媽媽不在裡面。」她站起來,牽住小男孩的手。一時間覺得有比尋死還重要的事。「我帶你去找媽媽。」
「阿姨,我……肚子餓。」小男孩說著,從口袋裡拿出幾枚銅板。「媽媽給我的,六十五塊錢,要我自己搭火車回台中,可是我好想拿去買麥當勞。」
她俯看那一張天真無辜的小臉蛋,忍住盈眶的眼淚,強顏歡笑地說:「你喜歡吃麥當勞?好,阿姨帶去你。」
於是素昧平生的一大一小兩人便陪伴著彼此,一路相依攜手,走進了那扇黃色的大M字拱門裡。
速食店裡冷氣頗強。不過絲毫不影響人生路上偶遇的這兩個忘年交。小男孩顯然餓了很久,兩手握住大漢堡,大口大口咬著。她則有一下沒一下地啜飲大杯冰可樂,平常最討厭的飲料,今晚卻成了對抗憂鬱的鴉片膏,也算諷刺。呼嚕呼嚕,像藥那般苦的冰可樂在方形的冰塊間流動著,循著細長的吸管進入她溫暖的口腔,硬了她的舌頭卻軟了她的牙。她微瞇著眼睛,皺眉,把目光從色彩鮮豔的商品告示版移回新朋友滿足的臉上。
「好吃吧。」她問。
「好吃。」小男孩邊嚼邊答。「媽媽和叔叔常帶我來。」
「這樣啊。」她拍拍那鼓起來的腮幫子,「你媽媽疼你嗎?」
看到小男孩突然停止咀嚼,她發現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於是她趕緊改口,說:
「爸爸呢?」
「爸爸在上班。」那隻乾瘦的小手抓著薯條,反覆揉,捏。
「你媽媽這樣,爸爸都不管嗎?」她看著被揉捏成一團稀爛的黃色,問。
小男孩卻一臉困惑。
她低下頭,輕嘆一聲。自己居然以大人的思維來質問一個才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因而覺得可恥。「管」,大人要管好自己都難了,甚麼叫「管」,才幾歲的小孩又怎麼懂。
這麼想著,眼前的那雙漂亮眼睛忽然充滿淚水,小男孩哭了。
「我,我要找,爸爸……」含著食物的嘴巴,哀哀地吐出含糊的哭訴,還沾著醬料的手指就抹上蒼白的小臉,把她嚇了一跳。
「不哭,不哭。」她有些慌亂地抽了幾張紙巾幫小男孩擦拭那一臉花,「你哭,阿姨也要哭啦。」
小男孩聽了她這麼說,忽然又停止哭泣。但她並非想要用這種招數哄對方的。她說的是真話。
「阿姨不要哭。」小男孩仰起帶淚的臉兒看著她泛紅的眼睛,竟然開始安慰她。
「阿姨你的媽媽也不要你了嗎?」被淚水洗淨的黑白分明的眼瞳晃漾著,映出表情哀戚的她的鵝蛋臉。「沒關係,我也一樣喔。」
她忍不住就伸手把那小臉蛋捧在手心,眼淚撲簌落下。
小男孩這樣的安慰,讓她想起上一回那個年輕警員。
上一回,她燒炭自殺,那個長相憨厚、皮膚黝黑的年輕警員,徹夜急尋搜找了近二十家賓館才把她從那一間充滿窒人毒煙的客房裡挽救回來之後,以疲倦但真誠的神色,對著躺在病床上悠悠轉醒的糊塗女孩說了這麼一段話:
「誰沒有失戀過?誰又沒受過傷?以前的我啊,可是被女孩子甩過N次哩!妳還年輕,何必這麼想不開?千萬別再做傻事了。」
我也和你一樣唷,所以千萬別再做傻事。說的簡單。她記得當時默默地瞪著天花板,對精疲力竭將自己從鬼門關拉回的救命恩人充耳不聞。搞不懂這世上怎麼淨是愛說風涼話的人那時候她想,難道受過傷的人就擁有了權力,從此可以教訓別人?哼。自認聰明的女孩冷笑一聲,年輕警員無奈轉身,離去,把男人不輕易吐露的辛酸往事回收,再擺回心底最隱密的位置。
這樣倔強又封閉的她,今天終於又嚐到苦果了。你也許好奇,她這一回又是為了甚麼原因,又提著一袋木炭往倒楣的賓館去。老實說也不是何等了不得的芝麻小事啊,只不過是身為珠寶行專櫃小姐的她,為了那一個難纏又得罪不起的「奧客」,一下子要殺價一下子要用商品券一下子又要指定分行調貨的,惹得她心情極不爽,被迫加班到深夜,打電話Call男友來接送,竟然說不好意思我沒空。沒空!他竟然對我說沒空!兩個人遂在電話兩頭激烈地吵起來,翻舊帳,吵到最後男友氣得掛電話,她抱頭痛哭,痛哭了三個小時之後,失魂落魄地,拿起手機發出與上一回幾乎相同的簡訊,給男友。
〈我不想活了!〉
是的,她又再一次選擇以死抗議。要說那個坐輪椅的女奧客是衝突的起點,或許太牽強,其實小情侶兩人的問題重重,說上三天三夜亦說不完的,旁觀的第三者──譬如那個多事的警員──又如何能夠理解?又如何能夠以一個「太年輕」的簡單說法,來詮釋她的意圖自毀?
但是,看著小男孩的臉,她承認自己糊塗了。不,不是說今晚的二度自殺計畫是傻,而是,她慢慢地覺得,似乎有必要對意圖安慰自己的他人作出善意回應。
對不起,警察先生。
她擦乾眼淚,摸摸小男孩的頭,「走吧,我們一起去找媽媽。」
小男孩開心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把最後一根薯條吃掉,然後跟著好心的阿姨,從那扇黃色的大M字拱門裡走出來。
「阿姨妳也要烤肉啊?」走在身邊的小男孩卻突然問她。
「為甚麼你要這麼說呢?」她頗意外。
「剛剛媽媽和叔叔去店裡,買了和阿姨一樣的東西。」小男孩指著她塑膠袋裡的黑色木炭:「媽媽說要和叔叔去公園烤肉。」
聞言,她悚然一驚。「去哪個公園?」
「我不知道……」
天啊,她在心裡大叫。過往的親身經歷讓她的神經系統尤其敏感,乍聞小男孩的童言童語,一股不祥的預感立時襲上她的心頭。
烤肉?在這樣的冬夜,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裡,與情夫烤肉?她彷彿嗅到一絲死亡的氣息,額頭就沁出冷汗來。
拉著小男孩的手,她開始在街頭狂奔。小男孩在身後大聲叫著,「阿姨不要這麼快」,她卻像聽不見似的,直往先前遇見小男孩的賓館趕去。
「不要啊,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曾經深深鄙夷的,那個年輕警員說過的話,此際在她心底迴盪著,卻顯得如此自然又合理。她也像當初那些警員搜尋著自己一樣,催動腳步不敢一刻稍歇地,一個公園接一個公園地闖進去,焦急地觀看,聆聽,以及聞嗅。
儼然償債似的。
因而完全搞錯了。
接下來的情節誠然兒童不宜,特別是被媽媽遺棄街頭的可憐小男孩,絕不堪目睹,那既齷齪下流,又萬分悲哀的一幕。
曾經燒炭自殺而未遂的女孩最後終於找到了小男孩的母親。徹底遺忘此類自殺原理的她,忘了燒炭需要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而她踏進的荒涼小公園卻看不見一堵牆。更遑論一道遮羞遮醜的門了。當她聞嗅著那熟悉的焦炭味,循著與死亡畫上等號的氣息走近一處濃密的樹叢,等在樹叢後的,赫然是兩具交疊纏結的裸體,正進行著野合嘿咻。
她低頭,看到草地上的一盆炭火,幾瓶酒,還有鐵架上的烤肉。
「啊,媽媽!」
小男孩睜大眼睛喊著。她把小男孩拼命往後拖,一直拖到看不見那對偷情男女的地方,然後拾起地上一只破酒瓶,跳進草叢。
她打跑了姦夫,留下羞愧的母親。她告訴小男孩的母親,不是吃酒瓶就是吃官司,兩者二選一,除非當下答應,以後不再犯。
「謝謝阿姨。」小男孩被母親帶走時,還回頭向她揮手道別。
「再見了。」她也朝小男孩揮揮手。
再見了。
這荒謬的一夜。聰明女孩難得的一次糊塗,到底並未讓她完全覺醒。也許小男孩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誰又能知道。但是親眼見識過了那母親與情夫的不倫,她內心關於愛情生活的最後一丁點潔淨感,卻給徹徹底底的瓦解掉了。
於是,當她重新躺回賓館的房間裡,茫然望著空氣中愈發濃郁的白煙,腦海裡竟只餘下那個坐輪椅的女奧客,她驕傲的嘴臉。
〈再見了,這個可笑的世界。〉
漸失去意識的自殺者,靜靜數著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
故事結束了。
故事結束了?
不,你錯了。這合該是一個稱不上悲劇,也不能說它喜劇,姑且把它歸類為悲喜劇的故事,在發生了諸多教人不敢相信的偶然之後,它,一如真實人生,還要在以為是尾聲的未盡處給予所有人預料之外的小插曲,或曰驚奇。
女孩第二度自殺未遂。
她像我們一樣帶著詫異、困惑的表情醒來,甫睜開眼睛,立刻就看見一張熟悉的小臉蛋。
「阿姨。」
小男孩笑彎了漂亮眼睛,親暱地喊。
她卻哭了。她一邊哭著,一邊聽著小男孩的父親〈終於出現了啊你這傢伙〉說話,模糊的視線裡是她從公園地上撿起,小男孩遺落的小包包。
「啊真是好加在喔。怕兒子又被我家裡那個帶去亂亂扔,把衛星導航放在包包裡,沒想到讓小姐妳撿到真是天公疼好人……」
※上一篇:《
少女失貞始末》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
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