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科學家，終身科學家，這是身為諾貝爾獎得主的信條。

在過去，有人說保守，有人嫌迂腐，更有人懷疑戀棧權位，這些無謂的指控他皆能默默忍受，然而──然而上回聽聞有人說他反應太遲鈍，面對貪腐集團的罪行居然無動於衷，壓根有愧科學家明察秋毫、見微知著的修為與身段，他立刻憤怒地把一本物理學大辭典扔出研究室的窗外，害得無辜路過的一位老院士被迫緊急送醫，頭上給縫了七針才脫離險境。

「真是無知！」那時候他站在八樓研究室對著同樣無辜的助理大聲咆哮，「所謂科學，講求的是證據，確確實實的證據，他們到底懂不懂啊！」

確實沒錯。所有人其實都誤會了。他，曾任國家級研究機構最高主管的他，既能以傑出學術研究成果享譽國際，最後更榮獲諾貝爾獎的肯定，憑恃的便是實事求是、打破沙鍋窮究到底的科學家精神，即便最最緊張的時刻──譬如昨晚透過網路視訊，與英國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幹細胞生物學實驗室連線確認「那個計畫」的實驗結果──他仍然會保持冷靜，不厭其煩地詳細檢查每一個環節與步驟，直至每一個非控制變因皆被排除為止。但這樣的說明尚不能全然解釋，何以科學家會在舉國皆指「那個人」貪腐的時候，依然遲遲不肯發聲，始終保持低調，寧可遭人誤解。實在是，計畫尚未抵達最後階段，那些英國人還未把「樣本」培植出來，他又怎麼能夠驗證事實真相呢？

不過，現在他躺在巴黎五星級旅館的舒適軟床上，內心就好像一顆大石落了地的輕鬆，因為根據實驗結果，真相果如他殷切期盼，「那個人」是清白的！

「博士，恭喜啊，計畫總算成功了。」昨晚的視訊會議上，國王學院的閔葛博士欣喜地回報佳音。

「不，還未到實驗的最後階段，不能高興得太早。」他一臉嚴肅地告訴對方：「我想知道確切的結果。」

「是的。」閔葛博士清清喉嚨，繼續說：「本計畫代號『PP』，運用哺乳類動物『細胞核轉殖』技術，將A母體卵子細胞核加入B父體體細胞，以微量電流刺激兩者融為胚胎，再移植至人造子宮以生長激素加速培育。根據數據，此次胚胎的遺傳物質有九九．九％來自B父體，○．一％來自A母體，完全符合標準。」

他朝著網路攝影機點點頭。代號『PP』，他當然知道這兩個縮寫字母的意義。第一個P，Pig，係指一條發育成熟的杜洛克種母豬，即為提供卵子細胞的A母體。第二個P，當然是指「那個人」，他給幹細胞生物學實驗室的說法是People，閔葛博士糾正他說較正確詞彙應為Human，他卻頑固地堅持了，一頭霧水的閔葛博士當然不知道，隱藏在他心底的那個真正的名詞，關於「那個人」的職銜，P……此B父體負責提供體細胞。

「所以，」他語氣沉重地問閔葛博士，「『它』在哪裡？」

閔葛博士笑著欠身往後一退，熱烈地拍著手。「讓我們歡迎，『PP』寶寶出場！」

他睜大眼睛專注地看著旅館VIP室提供的網路視訊畫面。只見，由實驗室助理推出來一具保溫箱，裡頭直躺著五個月大的男娃娃，正滾動著靈活的小眼睛從畫面裡望過來，與他四目相交。

簡直是「那個人」的縮小版。他差點就喊出那個敏感的名字來。只是在那屬人的小臉上，竟然長著一張尖翹的豬嘴。

「○．一％來自A母體……」閔葛博士再次強調。

「繼續，繼續實驗。」他背脊發寒，語氣顫抖地說。

於是，實驗室助理再推出一個架子，上頭盛著幾盤食物，人類的食物。

「每個人的腦部都存有貪婪基因，只是釋放神經激素的模式不同。讓我們看看，B父體的貪婪基因是否釋放過量的神經激素，導致子代的異化現象。」閔葛博士說：「如此，我們便能夠獲得實驗結果。」

「能不能說清楚一點？」他焦急地問。

「呃，小娃娃的吃相。」閔葛博士摸摸鼻頭，「觀察小娃娃的吃相。」

他就仔細地觀察，觀察小男娃模樣的半獸人，驚人的生物工程「樣本」，如何從那口保溫箱裡輕易爬出來，攝食。

『PP』寶寶的豬嘴優雅地吃著瓷盤上的一疊土司麵包。

「根據口腔期的早發行為，偵測個體的潛在性格。」閔葛博士滿意地點頭。「看來您的老長官通過考驗了。」

他記得，當聽到網路另一端傳來的喜訊，自己忍不住大聲歡呼，惹得守在門外的隨扈趕緊衝進來。

「沒事，沒事。」他慌忙關掉監視器電源，把傻大個打發走。

真是太好了。

他凝望天花板裝飾著的美麗浮雕，那巧奪天工的天堂聖景，慶幸自己終於可以擺脫罵名，向世人宣布以下的真相：

由他傑出科學家以專業證實的，關於「那個人」的品格，confirmed！

突然，支援國際漫遊服務的手機鈴聲響起。

他接起電話，是閔葛博士。

「博士，很抱歉擾你清夢。」越洋電話裡的聲音有些愕然。

「無妨，我還沒睡呢。」他愉悅地說。

「請立刻打開網路視訊。」

「嗯？發生甚麼事了嗎？」

「快，是『PP』寶寶……」

他從床上跳起來，衝到桌邊打開電腦，連通網路視訊。

首先出現的是閔葛博士充滿恐懼的臉。

「我一接到實驗室助理的電話就趕過來，」閔葛博士瞪大眼睛，「事情不妙了！」

「到底是……」

「看哪，您看哪。」閔葛博士伸手移動攝影機鏡頭。一陣激烈的搖晃過去，畫面再靜止時，映入眼簾的是令科學家無比痛心的一幕。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看著爬在實驗室地上，隔著鐵籠子與實驗用小豬仔搶食飼料的『PP』寶寶。

那張醜陋的豬嘴焦急扭動著，貪婪地撕咬，咀嚼，吞嚥。

那雙人類的小眼睛鬼賊地瞇覷，閃躲著實驗室助理驚駭的目光。

「趁著四下無人，原形畢露了。」閔葛博士搖頭嘆息。

〈啊，如豬的吃相……〉

他宛如經歷了國殤的，哀慟地關掉監視器電源，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撲倒在床上。

五分鐘後，他拿起手機。撥號，給秘書。

「幫我發個傳真……」

至此，人豬交秘密實驗正式宣告成功。

或者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