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著疲憊的身軀步出辦公室,發現天色已晚了。
台北街頭已是一片華燈初上的景象,熙熙攘攘的下班人潮,小吃店裡傳來的菜香,還有手牽手悠閒散步的親子,教他莫名又想起家裡的妻兒。
「他們應該看到報導了吧?」
忍不住又嘆口氣,垂下發酸的肩膀。這付可憐的肩膀,今天因為承受太大的壓力,那莫須有的過錯,幾乎就要崩垮掉了,可作為一名資深文官,一路走來總也看遍了政治場域的人心險惡與人情冷暖,咬著牙說甚麼也要撐過去,否則怎對得起過去努力打拼的自己。再說,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又有甚麼好怨的呢,忍吧,忍一時氣保百年身,他這麼想著,勉力將胸膛挺起來,
「時間會讓人們忘記一切的。」他在心底告訴自己。
然而,繼續孤獨地在路上走著,愈走卻愈發後悔。
「他們會怪我嗎?」他愁苦地想。
如果當初去了紐約,今天也不必為了一只鑽戒搞得自己裡外不是人了。回憶那時候給妻子的承諾──「留在台灣,我會發展得更好」──對照今日處境,哈,他冷笑一聲,覺得這真的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啊。
「該如何對兒子解釋,爸爸不是一個說謊的人?」
面對這個難解的習題,他只有把肩膀再次垂下去,再也抬不起來似的垂下去,垂得低低的,就好像此刻他對清廉正義的信心,「難道我自甘成為貪腐的共犯嗎?」他捫心自問,卻依然得不到一個回答。
正是這樣一個悲情的男人,昔日走在人群中也不易被辨識出來的,如今出現在街頭巷尾家家戶戶的電視螢光幕上,「拿著滅火器的化妝師」,更有記者如此形容的他,即將在今晚的台北的一條小巷裡,經歷人生一次重大的轉變,以及救贖。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
他剛把抹去汗水與塵埃的眼鏡重新戴上,就看到小巷一隅陳列的水果攤。不,也許該稱其為木瓜攤才是,因為區區三坪大的攤架上,擺的盡是一顆顆既大且美的木瓜,有青的還未熟透的,也有紅裡帶綠可即吃的熟木瓜,整齊排列在墊了報紙的木頭架子裡,等待客人挑揀。
這樣的木瓜攤子後邊,站著一個女人。
「來喔,來買大又甜的木瓜喔。」
他聽到女人這樣喊,自然就知道,這位一身紅衣的年輕女子便是老闆娘。
「先生,買顆木瓜吧。」不出三十歲的年輕老闆娘在臨時搭設的黃燈泡光照裡搧著手,「不甜不要錢唷。」
他當然知道那是賣瓜的一貫說法。他還在想,為甚麼這個老闆娘要穿得一身紅,下意識就把她和「那幫人」聯想在一塊兒。沒辦法,前陣子上班坐在辦公室裡,天天聽「那幫人」把抗議口號喊得震天嘎響,差點就要去看心理醫生了,所以此時走向攤子的腳步就有些猶疑,有些心虛。
不過他到底還是選擇面對,面對這一位紅衣老闆娘,以及她的一整攤看起來頗為可口的木瓜。也許是基於某種贖罪心理。
「先生一看就是愛國的人。」老闆娘突然這麼說。
他盯著那張頗具姿色的圓臉,「啊?」
「今年的木瓜滯銷,都賣不到好價錢,」老闆娘搖搖頭,一臉同情地說:「台灣的瓜農好可憐喔。」
「確實。」
「所以客人你好心來買木瓜,我才說你很愛國啊。」可愛的圓臉,溢滿了笑。
聽了對方樸直的說話再看了那笑臉,他頓時覺得心頭暖暖的,很舒服。彷彿稍早的委屈痛苦都被驅趕掉。放鬆了心情的他,原本抿緊的嘴角也放鬆了,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這對剛剛經歷一場官場風暴的人來說,著實不容易呵。
他低下頭,專心挑揀木瓜。
說專心,是因為他不得不。
該如何解釋這樣一個不得不然的狀況,而又避免物化女性身體,實在考驗著說故事者的能耐。簡單說,就在老闆娘那張圓臉與一攤子的木瓜之間,紅色襯衫緊裹的身段,那宏偉飽滿的胸脯,若要完整描述其內容真要花上極大篇幅,亦將耗盡說故事者的精力與口水,總之你只要記得,在它們之前,任何一個男人與任何一個女人都要臉紅的,不管是因著感動,或者嫉妒。
他也是一個男人。於是被迫低下頭盯緊木瓜,攤子上的木瓜。他自認是一個知書達禮的紳士,他要求自己的眼睛不能踰矩。
「就,這個吧。」
強自鎮定,努力讓說話的聲音顯得從容,最後他從攤架上拾起一顆熟透的黃木瓜。
「不多買一點嗎?請幫幫台灣的瓜農吧。」老闆娘尖細的說話聲從上方傳來,因為他的臉兒還是不敢抬起來。眼睛餘光掃到,那豐滿的身體更靠往攤子了。
幫幫台灣的瓜農……
「好,我買,我買。」他終於把頭抬起來,慷慨激昂地,像戰士出征前的豪氣:「這八顆,請幫我包起來吧。」
老闆娘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驀然散放光彩。她開心地一擊掌,說:「啊,你真是太帥了!」
他苦笑著,覺得自己真是發神經,回家肯定要挨妻子的罵。不過他不後悔。就與這幾天來被外人譏為前後不一的公開發言,以及其後的承攬一切責任,同樣的不後悔。
所以他得到這樣的故事。
「買超過五顆,有特別禮物喔。」老闆娘臉上堆滿笑,悄聲說。
「特別禮物?」他慌慌地看著那張圓臉。
「跟我來。」老闆娘說,指著攤子後方不遠處的一間矮房子。
他不知道發生甚麼事,迷迷糊糊就跟在那一身艷紅的後頭,來到了矮房子關閉的那堵木門前。
「停。」老闆娘一隻手擋住他的胸口,圓臉煥發著某種異采。「待會兒,等我進去一分鐘後,往那個小洞穴看。」
他循著那一根蒼白的手指望去,只見矮房子的白牆上,隱約有一處突出。但從他站立的位置,沒看到甚麼小洞穴。
「喂妳──」
不待他開口問,老闆娘已經開了門,進了屋,小木門叩一聲重新闔上。
他四下張望幾秒。確定沒別人,慢慢走近白牆,終於看見了女人說的小洞穴。原來圓形的、只容單目窺視的小洞穴乃開在牆上一處突出的水泥槽裡,他必須把頸子擺到一種艱難的角度,才能將右眼貼上。好像故意如此設計似的。
然後是一分鐘的等待。短短的一分鐘過去,臉部緊貼屋牆的他,突然劇烈地渾身顫抖一下。接下來長達半小時的時間裡,他僵硬著脖子,呼吸急促,血脈噴張,放大的瞳孔釘住甚麼,身體無法動彈。
半小時的黃金時間轉眼即逝。最後他把眼睛從白牆上的小洞穴移開,整個人虛脫了似的傻傻站在矮房子前,望著從房子裡出來的年輕老闆娘。
老闆娘心照不宣地衝他一笑,把一包東西遞到他手上。
「口,口香,糖?」他調整好呼吸,口齒尚不能回復正常。
「給好客人的Bonus。」老闆娘說著,走回她的木瓜攤。
他遂提著裝滿十顆木瓜〈他後來又追加兩顆〉的塑膠袋回家,以為會挨妻子罵但沒有,因為全家人把心思放在男主人工作上蒙受的委屈,忙著安慰他,幫他打氣。
「我們都相信你不愛說謊。」妻子體恤地說。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因為經歷了峰迴路轉的一天而精疲力竭,而沉沉睡去。
故事至此還沒結束。
你必定想知道,這個幸或不幸的男人,到底從那一個小洞穴裡看見甚麼。
先不急,要繼續往下說的是,男人隔天起床,卻發現自己頸椎劇痛,被迫只能擺到頭臉四十五度仰角,以類似跋扈者的古怪姿勢完成盥洗動作。
「怎麼會這樣呢?」妻子關切地問道。
他不敢說甚麼,拎著公事包,連早餐也沒吃完就匆匆出了家門。
痛苦地走在往辦公室的路上,他為幾天來忍受滿腹鳥氣的自己叫屈。本來當人家擋箭牌已經夠冤了,這下可好,脖子又出問題,他想老天爺真要折磨自己到底了。
〈難道這是遲來的報應?〉
心情苦悶之際,把手伸進西裝口袋,赫然摸著,昨晚那場木瓜攤奇遇的戰利品就躺在哪裡。
口香糖。
他把老闆娘給的口香糖撕開一片放進嘴裡,咀嚼。味道還不錯。他繼續往前走,忽然間,前方的人行道上,一團鮮紅如烈焰的人影蠢蠢騷動著,鼓譟著。
〈是「那幫人」!〉
他要閃避,卻已經太遲。紅潮裡有眼尖者遠遠認出了他,隨即一大群紅衫客蜂湧而來,將他團團包圍。
「是他!幫貪腐集團粉飾罪行的傢伙!」
「那幫人」就這樣堵住他,有人開始謾罵,還有人捏緊拳頭,打算對他動手。
他歇斯底里地仰起發疼的脖子,嘴裡瘋狂嚼著業已無味的口香糖,用盡吃奶力氣在臉上擠出最後一絲笑容。
「啊,看哪,他在模仿誰!」
突然,一個少年郎指著他大聲喊道,然後樂不可支地咧嘴大笑起來。
「哈哈,駙馬爺,他在學駙馬爺耶!」
紅衫客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同聲附和,他邊聽邊苦笑著,終至笑出了眼淚,好燙好燙的眼淚。
「別難過啊,我們知道你是無辜的,你是替人背黑鍋,對不對?」一個爸爸模樣的中年人問他。
他繼續苦笑,仰望蒼天。如斯悲喜交雜的奇妙心緒裡,腦海中兀自浮現昨晚的小洞穴,那圓形空間裡,令人熱血澎湃的神秘景象:
換上低胸紅色小可愛的木瓜攤老闆娘,兩手高舉反貪腐紅衫軍的標語旗幟,活力充沛地上下跳躍,舞動,扭擺……
那之後,模仿駙馬爺的男人莫名奇妙地就多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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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糞池畔,辣妹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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