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她又來了。依然牽著一條黑色杜賓犬，臉上掛著淺淺的笑，走來。

他繼續抽著菸，假裝觀賞西天的夕陽。那一輪火紅的巨球懸在天邊，頑固的，不知怎的就是不肯下去，這令他微微感到不快。

但他繼續抽菸的動作。

「嗨。」溜狗女孩咧開豐滿的嘴唇笑著打招呼。

他轉頭瞥了一眼，發現那裡頭的牙套已經不見。「妳的牙齒好漂亮。」他誠懇地說。

「謝謝。」女孩略黑的臉部皮膚看不出羞紅，但語氣有些異樣。「昨晚把牙套拿掉了。」

「妳的狗狗也很漂亮。」他彈掉菸灰，看著那顆碩大的狗頭。「養得很好啊。」

「牠好會吃。」女孩伸手撫著狗頭，嘟著嘴說。

「能吃才是福。」

「前天你說了一樣的話。」

「真的嗎？那表示我們有點熟了，都不知道要聊甚麼了。」

女孩呵呵笑。他盯著女孩小巧鼻翼上的亮點，汗珠，忽然覺得自己也熱起來。

「妳每天傍晚都帶牠出門散步。」他把衣領鬆開，說。

「你每天傍晚都站在這裡抽菸。」女孩說。

「夕陽很美。」他指著天。

「牠很皮。」女孩指著狗。

「很皮？怎麼個皮法？」他問。「會咬人嗎？」

「嗯，不帶牠出來散步，牠可是會生氣的。」

「喔，會咬人的狗。」

「不過你放心，栓了狗鍊就沒事的。」

「栓了狗鍊就沒事，妳這麼覺得？」他伸出手，還沒摸到狗頭就看到森白的犬齒，還有那雙偽裝溫馴的，獸的眼神。

「朋友說的。」女孩抓緊手中的狗鍊。

「喔。」他虛應一聲，把臉轉回夕陽的方向。

然後是一段安靜的空白。

「我知道我這樣問有點奇怪。」女孩突然啟口，扭捏地。「雖然我們不太熟……」

他把臉再轉回來，等待著。

「我是想問你，」女孩猶豫著，彷彿喘不過氣似的，準備了好久才說：「你一個人嗎？」

「一個人？不，現在這裡有兩個人，妳和我。」

「啊。」女孩痛苦地閃動目光，「我的意思是，你都一個人吃晚飯嗎？」

「是的。」

「我也是。」女孩興奮地說。

「妳一個人住？」他說，面無表情。

「對啊，我還是學生，老家太遠，校舍太貴，所以在外頭租房子。」

「噢。」他點點頭，思索著甚麼。

「你想一起吃晚餐嗎？」女孩大膽地問道。「我的廚藝還不錯。」

他當然有些驚訝。畢竟只是黃昏出門透氣的兩個陌生人呀，就因為天天碰面？

「不行？」女孩露出難過的表情。

他興味盎然地望著眼前長相還算不錯的女孩，心底盤算著。

「妳邀我共進晚餐，我很感激。」他再開口，誠懇地。「當然我也很樂意，只不過……」

「怎麼樣？」女孩有些不耐了。

他突然把右手抬起來。「我戴著這個。」

「這是甚麼？」女孩傻裡傻氣地問：「新型電子錶？」

他格格地一陣乾笑。新型電子錶？

「這是性侵害假釋犯的電子監控器。」他把袖子再放下，注視著那雙受驚兔子的瞳眸：「這樣，妳懂了？」

女孩小麥色的臉龐驀然青一陣白一陣，原先善意的眼神消失，換上防衛的表情。

然後他就冷冷地看著渾身發抖的女孩，看她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這樣就，就不，不太方便了是吧」，看她猛扯著手裡的狗鍊，將那條身形巨大的黑色杜賓死拉活拖，人狗一起往後撤退，最後匆匆逃離現場。

杜賓狗瘋了似的朝四面八方狂吠。

「真是，人不如狗哪。」

他望著女孩與狗的背影，洩氣地喃喃。

「不過，」

他的唇角忽地又流露出微笑。把左手戴著的腕錶舉到眼前，笑著說：

「明天，明天就滿三個月，我就自由了，不必再戴該死的『狗鍊』了。」

他視力2.0的眼睛遙望著女孩回家的方向。

「希望到時候妳能把大餐準備好，等著我。」

越想越得意，他就當著血紅色、像沾染了某人鮮血的落日，失控地大笑起來。

可惜沒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