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警局偵訊室裡歷經漫長審問盤查的嫌犯,女兒的男友坐在沙發上,表情苦悶,兩手侷促不安地交握膝上,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回答。
「等一下你們去哪裡約會?」
「你們會去隱密的地方嗎?」
「如果她說不的時候,你以為她的意思是?」
「你們發展到怎樣的程度了?」
「有沒有在公眾場合親嘴?摟抱?還是?」
「你們上過賓館嗎?」
諸如此類,他,一個攝影器材行老闆,同時也是一位荳蔻少女的父親,雙重身分使他化身成為一名嚴酷的刑警,反覆不斷地以相同的敏感問題訊問女兒的歷任男友──是的,女兒經常被迫更換男友,雖然女兒長得一點也不醜,甚至可以說是中上之姿,然而這樣一位可人的女孩兒卻擁有一個瘋狗刑事般的父親,沒有哪個愛作夢的男孩忍受得了──現在,他面對眼前憨直因而可憐的新任追求者,看對方窘急漲紅的臉,依然絲毫不肯放鬆,依然繼續提出尋常父親絕不輕易啟口的大膽問題,猶如一挺殺傷力極強的衝鋒槍,砰砰砰,眼看情場菜鳥就要陣亡,就要成為女兒嘴邊溜掉的第十塊肥肉。
「爸──」
問著問著,女兒從房間裡衝出來,氣急敗壞地跺著腳。「求求你,不要再亂問了好嗎?」
「我這是在關心妳啊。」他不滿地說。
「關心我?如果你真的關心我,就不要再管我,我拜託你。」女兒現在是哭喪臉,也許等一下就掉眼淚了。
他咬咬牙,又搖搖頭。
「我們走。」女兒拉著男友的手,兩個人就要出門。但是他又發作了。
「等一下。」他指著女兒的裙子,一臉嚴肅地說:「太短了,去換掉。」
「這是昨天媽幫我新買的耶!」女兒氣憤地說。
「叫妳換掉就換掉,囉唆甚麼!」他頑固地吼。「告訴妳媽多少次了,她就是聽不懂,該死哪。」
女兒又跺腳,斗大的淚珠終於從目眶落下。她一邊往房裡走,一邊咒罵,「我不去了啦」,最後乾脆把房門一甩,在房間裡嚎啕大哭起來。
留下表情錯愕的男友,那個注定週末假期獨自一人過的可憐男孩,與他這個冥頑不靈的老頭,兩個人在四周玻璃櫃塞滿新舊攝影器材、權充店面的清寂大廳裡相對無言,靜靜聽著內室傳來的啜泣聲。
男孩最後還是走了。
當那扇玻璃自動門開啟又闔上,父親聽到女兒迸發傷心欲絕的哭號,心頭刀割似的汨出血來。
真的沒有辦法。他被身上負載的某種不潔的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也讓自己的家人喘不過氣,就好像他經常對唯一肯聽話的老妻懺悔的,作為一名「這個時代」的攝影器材行老闆,根本擺脫不了犯罪,尤其是同業間競相賣起所謂的針孔攝影機之後,情況更形惡化了。
「那種東西,不好。」夜裡躺在床上,他對老妻說。
「不好就不要賣啊。」老妻說。
「客人不在我這裡買,會去別家買。」他把身子翻過去,背對老妻:「妳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還記掛在心?」
「我永遠忘不了,新聞鏡頭裡的她,那副淒慘的模樣。」
「是她要當第三者,搶人家老公,怪誰。」
「可是把人家那種事偷拍再壓成光碟,而且還大量散佈,真的太狠了。」
「又不是你偷拍的。」
「那女人用的針孔,是從我這兒買的啊。」他深深嘆口氣,無疑,又是一個失眠的夜。
記得,那個長相普通的中年女人走進店裡,說要買器材,他毫不考慮就把新貨拿出來,還為客人詳盡解說安裝與操作方法。「這組解析度很不錯,又輕巧,妳可以隨便藏在一幅畫的一顆墨點後面,或者偽裝成插座螺孔,保證不會被抓包。」熱心的老闆笑著說。「只是價格稍微貴了點。」
「價格不是問題。」中年女人說:「我只要它好用。」
「好用,當然好用。」他小心謹慎地問:「您是要用它來?」
「抓姦。」女人悄聲說,臉上掛著一副詭譎的陰笑。
那是他賣針孔以來,首度看到有女人招認抓姦理由卻還那麼樂的。當然,過不久偷拍光碟事件爆發,他在電視螢光幕上看到那個女客人,看她雙手被銬搖身一變為偷拍案的被告,他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那陰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一切已太遲。當他接著目睹那位被偷拍的女主角臉色蒼白痛哭失聲舉步維艱在鎂光燈的追逐之下,像是隨時都要倒臥在地香消玉殞的慘狀,他捧在手上的飯碗忽地變得有千斤重,筷子緩緩放下來,說身體不舒服吃不下了,把妻女留在飯桌邊,一個人怪裡怪氣躲進房間,半天不出來。
「你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妻子關切地問。
他把苦瓜臉從手掌心抬起來,愧疚地喃喃:「我害到人了,我害到人了。」
害到人,終也害到自己。不,連家人也被牽累了,特別是年輕的女兒,正值花樣年華的她,再過不久也到了偷拍光碟案女主角的年紀,屆時亦會有男人來接近她,如斯美好的青春肉體啊,父親好擔心,真的好擔心……
於是他不得不成為一個獨裁的父親。獨裁,並且神經兮兮。
〈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啊。〉
女兒斷斷續續地哭泣著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身為父親的他卻愛莫能助,雖然,他真的好愛她。
「到處都是針孔攝影機,到處都有人想偷拍,妳知道嘛!」他對無法諒解自己的女兒喊道。
然後,別讓歷史重演,他對自己說。從祖父傳到自己第三代的攝影老店,又怎能輕易毀在自己的手裡呢。
所以當天下午那一個年輕人走進店裡,扭扭捏捏說要買針孔攝影機,他不僅斷然宣告「本店沒賣」,尚且不客氣地斥責了對方。
「你買這東西幹甚麼?」以慣常的刑警口氣,他詰問戴黑框眼鏡、貌似忠厚的年輕男客。
「就……就自拍。」青年慌張地說。
「自拍?你要自拍?拍自己?買針孔攝影機拍自己?」他強忍著怒氣:「你以為我幹這行多久了?」
男青年咬著嘴唇,咕噥著甚麼。
「我看你是想拿去偷拍別人吧。」
「不是的,我不是……」青年露出委屈的表情。
「不管你是要自拍還是要拍誰,反正我都不會賣給你。」他拿出雞毛撢子往玻璃櫃檯掃了幾下,「本店不做這種缺德生意。」
「那,請問哪裡有得買,針孔攝影機?」
「唷嘿,你還真不死心。」他瞪大眼睛。「臉皮還真厚哪。」
「我,我一定要想辦法買到。」青年看起來幾乎要哭了,但嘴裡還是如此堅持。
「去,看你長得人模人樣,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這麼不要臉。」他驚訝地說。
「老伯,我想你誤會我了。」
「誤會?你口口聲聲說要買針孔攝影機,自拍!想騙誰哪。」
「其實,不是拍我自己而已。」青年猶豫一下,「還有我女朋友。」
「就說你這小子不安好心!」他終於忍不住拉高音量嚷起來:「枉費啊,枉費你父母把你生得這樣端正,枉費他們養你這樣大,今天你卻要做這樣無恥的事情,我真替他們感到可憐,可憐哪!」
「您誤會了!您真的誤會了!」
這邊,青年按耐不住,也漲紅臉扯嗓子說話:
「我說要自拍,是因為我女朋友要過二十歲生日,我想留個紀念!我說要針孔攝影機,是因為她討厭拍照,她對照相機恐懼,不讓我拍她,不讓任何人拍她,這樣您聽懂了嘛!」
這一下子,攝影器材店老闆當然聽懂啦,可懂得很不情願,懂得不清不楚。
「你說,女朋友討厭拍照,對照相機恐懼,所以你要買針孔攝影機偷拍她,拍她二十歲生日,是這個意思?」他想確認,把青年的話複述一遍。
青年得救似的猛點頭。
「等等,」他皺著眉頭,說:「這該不會是你胡編的理由吧?」
「唉,我說的是真的啊。」黑框眼鏡後頭的那雙細眼睛驀然充滿悲哀:「都怪我,她會變成這樣,都怪我。」
然後,內心懷抱著無奈、痛苦、以及罪惡,青年娓娓道出兩個月前發生的,有關小情侶的約會如何演變成一樁新聞事件,最後更造成女友心中難以抹滅之陰影的慘事。
「當時,我還在頭城海巡大隊當兵……」
「啊,我記得這則新聞。」他看著青年憂鬱的臉,激動地說:「就是你執勤時被遊客拍到和女友約會,兩人還有親密舉動……」
「是的。」青年黯著臉說。
「後來你不是被禁足?」
「是啊,我是活該被禁足,執勤不認真,我承認我錯了,可是,可是我女朋友呢,她犯了甚麼錯?」青年的眼眶泛紅,憤慨地說:「自從我們的報導上了電視,她的照片被親戚朋友認出來以後,好像做了甚麼無恥的事情似的,從此在街坊鄰居面前抬不起頭來,走在路上還被指指點點的,她受不了,她真的受不了了,她才幾歲卻要承受這樣的打擊,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呀。」
〈我害到人了,我害到人了……〉
他沉默一會兒,同情地拍拍青年的肩膀:「你的心情,我可以體會。」
「真的?」
他再望向那雙無助的眼神,誠懇地說:「你女朋友的心情,我同樣可以理解。」
「她再也不敢面對鏡頭了。」青年低聲說著,萬分愧疚。
「讓我幫你,幫你們達成心願吧。」
這一刻,他的心裡突然生起莫名的喜悅,好像,好像他能夠藉由幫助這對情侶,償還當年欠下的債。
「只要偷偷拍下你們慶生會的情景,不讓她知道,對嗎?」
「嗯。所以你願意賣我了?」
「我不賣你針孔攝影機。」他笑著說:「那種玩具解析度不夠。我借你更棒的,只要讓我躲在遠處操縱,用遙控的,包準把你女朋友開心的笑臉統統拍下,一張也不漏。」
「我再把它們好好裱褙,送給她!」青年感激地道了謝,一老一少就這麼敲定,秘密的生日大驚奇。
這也是曾經為虎作倀為了幾千塊錢出賣人格的攝影器材店老闆,一個求之不得的,小小的贖罪機會。
甚至遠超過自己的期望。
那天傍晚,他照著約定,記憶裡該是青年的女朋友廿歲生日,來到預訂為慶生之用的飯店客房隔壁,躲在那堵牆的後面,耐心等待著。
隔壁住房的高精密器材當然埋伏好了,因為青年已預先把鑰匙交給了他,「訂了兩天的房間」,他還誇小夥子聰明呢。
沒想到。
沒想到預定的時間快到了,等得不耐煩的老闆忽然接到青年的電話,說女朋友家裡臨時有事,慶生計畫生變,並且已經向飯店退了房。
「說你會幫我把鑰匙交還。」青年在手機裡迭聲抱歉地說。
「欸,怎麼到這時候才講,我器材都弄……」
青年毛毛燥燥地說了聲對不起,就匆匆結束通話,留下頭大的他。
頭大,是因為還來不及收兵,隔壁房間原打算攝錄女孩甜美笑靨的隱藏式高畫質鏡頭裡,已然有不速之客出現!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男男女女的影像,呈現在他的監視畫面裡,他緊張地注視,心底忽感到一絲絕望。
〈啊,難道這就是宿命?老天爺不肯原諒我,是嗎?〉
他絕望地看著影像,聽著隔牆不知情的房客肆無忌憚的說話,一時間覺得很羞愧,覺得自己根本是在偷拍,由幫助犯變成主犯。
「分局長,你真是阿莎力,我們千樂門有你罩,安啦。」
「對啊,巡佐也幫了不少忙,上次那個紅包……」
「喂,小聲點,隔牆有耳。」
「噓……」
噓。
※
「你的食慾不錯,是中樂透了?」
晚餐的飯桌邊,攝影器材老店第三代掌門人的他,一邊扒飯,一邊聽著老妻親切的說話,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一旁的電視螢光幕裡,新聞主播口齒清晰地報導著一樁警界貪污醜聞,涉嫌包娼包賭的前警局分局長暨數十共犯遭民眾舉發,一臉狼狽地面對鏡頭,適與他的表情構成強烈對比。
「是真的中獎了?」老妻還在問,驚喜地。
「對啦。我中獎了。」
他笑著,同時在心底悄悄說,「阿爸我總算沒辜負了你。」
然後又用力地扒了一口飯。
今天的晚飯,真香。
※上一篇:《
天體海灘》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
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