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最緊身的褲子,他來到海灘。秋末的荒涼海灘,杳無人煙,氣氛陰慘,壓低的黑色積雲如發霉破舊的髒毯子,遮天遮地,也遮住差可保留人心最後一絲溫暖的陽光,不讓它照耀在孤單的身體上。
這樣也好。
他看著遍佈沙灘的雜物垃圾,那些漂流木汽水瓶破漁網注射筒廢輪胎還有腐臭狗屍,看它們舒愜地躺臥著像躺臥在一張寬闊的軟床,年輕的臉龐不禁浮現一抹淒涼的笑。他下意識又拉拉自己的褲子。確定褲子夠緊了,這才慢慢走向它們,慢慢走向那些垃圾,在它們中間臨風顧盼著,彷彿在加入它們的行伍之前,先要給自己挑揀一個舒服的位置。
不遠的前方,憤怒的浪濤翻湧著。沉黑的海水不停往海岸線推擠,把含砂的腥鹹的冰冷一波又一波覆蓋上灘面的萬物,這說明漲潮的力量正持續增強,再過不久便要徹底吞沒沙灘上的這些東西吧,這些曾經色彩繽紛新穎且有用的物品,壞了醜了老了多餘了被淘汰了的於是被扔棄成為一種叫做「垃圾」的東西──就好像他給自己的新封號──很快就要消失不見,永永遠遠地消失不見,或者,在下一次的漲潮再回來,以另一種陌生的面貌重新躺回沙灘,繼續等待含砂的腥鹹的冰冷浪濤襲來。
所以怎麼可以不把褲子穿緊,他想。大海的力量多巨大,一具漂流屍要保留最後的尊嚴,就是絕不讓自己的私處暴露在圍觀的陌生人面前。而要達到那樣的效果,就只有把褲帶束妥,如此邪詭的海水才不會在他斷氣之後粗魯地剝掉他的褲子,讓他死後還要丟臉出糗。
就是這麼臉皮薄,改不了的死性子,今天他才會逼自己走上絕路。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身為拆屋工人的他,幾天前奉令前往拆除某財經高官的接待所,涉嫌收賄的金管委員的小木屋,看過那三百坪附帶魚池人工山水富麗堂皇裝潢高檔的奢華建築,再想到自己寒酸破舊的二手套房,辛苦背了幾張卡債在償還貸款的差可容身的十坪空間,那裡頭幾乎空空如也、乏善可陳的簡陋配備,又想到守寡的老母親洗腎費用還無個著落,當場心情跌至谷底,然後再也無法轉圜。
「幹啊,看這些爛人,國家養這些爛人幹甚麼!」
他就在現場對著同事們大聲咆哮,也不管媒體鏡頭正對著他,本來有女記者趨前訪問,他差點兒就能發表更詳細的感想了,但領班的工頭適時制止,並且在隔天召他進辦公室,態度誠懇地說了身為工頭的感想。
「也許,也許你不待在公司比較好,你懂我的意思嗎?說真的,我也是沒辦法,你要體諒體諒我,上面有人交代下來,我不辦不行。好吧,遣散費固定是一個月,已經匯進你的戶頭了……」
曾經很老大哥的工頭一副比他更委屈的表情,無奈地說著,他盯著那張黑臉,沉默地聽著,足足聽了十分鐘。
我被炒魷魚了?我因為那種爛人被炒魷魚?
走出待了三年的小工程公司大門,一路盲行的他還在懷疑自己是否在作夢,一直到撞上一個從號子裡出來的穿西裝的傢伙,被對方罵了一句「不長眼」,他朝那張胖臉揮了一拳之後,才完全清醒過來。
「我的工作丟了。」他邊淌著鼻血,邊喃喃自語。好像對前來處理的警員說話似的。
那之後,經過不到四十八小時,他就來到這片海灘。要怪就怪自己太知羞恥了,既遇上無恥之徒,歷史上的先賢先烈們已給過教訓,那就是,死吧。
死,似乎是目前唯一的解脫之道。下定決心之後,他從衣櫥裡拿出最體面,也最不容易被剝掉的那件丹寧褲,套上,接著在椅子上坐下來,以不孝獨子的心情寫了一封遺書,給老母親。
「阿姆,我對不起妳。」
他現在赤腳踩著宜蘭的海灘,猶在內心做著最後的懺悔,可海浪的呼嘯如此聒噪,太遲了,就連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何況遠在台北醫院病床上的老母親呢。
他抬腳,面向黑色的大海,往前走。
突然間。
「喂,那邊的年輕人。」
突然間,有個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他嚇了一跳。他嚇了一跳然後往四周張望,沒人,偌大的海灘除了自己以外沒看到有別人,這個事實讓他驚訝萬分,心跳加速。
難道是,鬼?
「不,我不是鬼,你往你的右後方瞧一瞧。」
聲音又響起了,這次他駭得往前跳一大步,然後趕緊轉身。
他看到左前方沙灘上躺著一團黑漆漆的不知甚麼東西。
「小兄弟,好心幫個忙,幫我把這身爛漁網拿走吧。」
聲音明顯是從那團黑色物體發出來的,他猶豫著,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小心接近。
他低下頭一看。只見一尊好似神像的物體被廢棄的漁網緊緊纏綑,無助地橫倒在兩顆大卵石中間。
「對啦,你看見我了,快,快幫我把這討厭的東西拿開,臭死了。」
面部朝下、頭戴三羽官帽的神像繼續叫嚷著、催促著,他伸出發抖的手,把神像翻過來。
「噗。」
神像的木雕小嘴恍惚動了一下,吐出幾粒海砂。「咳咳,真感謝!現在,可以把臭漁網拿掉啦。」
光天化日看見木造神像會說話,可憐失業漢怪叫一聲往後坐倒,卻不幸坐到一隻海貝的尖殼,咧嘴發出更淒厲的哀嚎。
他忍著屁股的劇痛,大聲問:「你究竟是甚麼鬼東西?!」
「都告訴閣下了,本官非鬼,更不是甚麼東西,」白面神像一臉威嚴,「老夫乃包拯是也。」
「包,包,包包包拯?」
「非也,單姓包,開封府尹。」歷經海水浸泡而略腫的威嚴白面,隱約掠過一絲自豪:「有民呼在下為包青天者,老夫不敢,惟克盡爾職而已。」
「你胡說!你才不是包青天!」他指著佇立沙上的破舊神像,「包青天是黑面,你是白面!」
「呔,誤會,誤會!」神像長嘆道:「嗟夫!老夫生來白面,是民間把我造成黑面,斷非在下所欲也。今乃海水浸泡與砂石摩擦,將老夫臉上黑墨除盡而還原本色,又豈料小兄弟反不能識,哀哉惜哉。」
「那你額上的月牙印呢?」
「同樣是訛傳,老夫乃一介凡民,如何而能日審陽間,夜審陰間呢。」神像微震了一下:「更何況,值此亂世,要把那禍國賊人悉數捉拿歸案,實已耗盡老夫精力尚難以致之,審陰間?」
到這裡,他終於相信自己不是撞鬼了。也有一個可能,他之如此輕易相信,是因為他失意男已蒙受世間不公不義太久,所以打心底祈求真有一個青天大老爺,希望包老爺能夠出來主持公道,懲奸鋤惡,掃除不法。
他激動地看著神像的臉,雙膝跪地大喊一聲:「包大人!」
沒想到,神像卻宛如被冒犯了似的,整尊開始止不住地顫慄。「不,別,別叫了,求求小兄弟別叫了。」
他困惑地張大嘴巴。
「老夫不當大人已經很久了。」昔日的包青天嘳然一嘆,娓娓地說:
「以你們的流行話,就是當今的邪惡力量已經遠遠超越了正道,即便我府再多十打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亦是無濟於事啊。原本我以為解甲歸鄉就此不問世事便罷,但您看老夫仍流落此等不堪田地,就該明白,正義已死,公道已難還了。」
「是哪個惡徒這麼大膽把您放水流?」他抱不平地說。
「不是惡徒,是良民。」滿面滄桑的包老爺說:「他們不得不如此。」
「為甚麼?」
「為求奸邪伏法,所以拼命造我,卻拜我無用,只好傷心把我丟。」
「難道清廉已是不可能了嗎?」
「唉,罷了罷了,不如歸去。」
他痛心地看著最後希望幻滅,視線漸漸模糊,原來是眼眶不知不覺潤濕了。
「娘希匹,格老子的,你老包這樣子算好運了。」
他揉揉眼睛,幾乎和包大人同時出聲:「你說甚麼?」
結果說話的不是兩人中的任何一位,他往右前方五公尺處的一包異物走去,找到聲音的來源。
一尊鏽蝕嚴重、難以分辨外貌的立身小青銅像。
「你是?」顯然已經習慣塑像會說話的他,很自然地劈頭就問。
「堂堂中國人,竟認不出我來?」青銅像的圓頂泛著白光:「虧俺也是公字輩的呀。」
他怔了怔,雙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先總統 蔣公!」
「這才像話。」頭顱沾著海藻的青銅像威風凜凜地拄著柺杖,以招牌式的笑容說:「不過好久沒聽人這麼叫,挺不習慣的。」
「原來是蔣老弟。」不當大人已久的包老爺雙手作揖,打招呼。
「別老哥老弟了,現在不時興這一套。」蔣公銅像往斜裡一抖:「剛剛聽你在那邊左哀一聲右嘆一氣,心裡不是滋味就粗口罵了,請多見諒。」
「喔,老夫不懂浙江話,無妨。」
「總之,我覺得你包青天還有人拜,我呢,現在被搞得連安身之處也難尋,才是悲哀。」
未及恭逢大時代的台灣在地福佬第七代的他,目睹當年的老元帥大總統,居然毫無感覺。他只是覺得,銅像沾著那片烏紫色的海藻,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悽涼。他伸手便要把海藻揭去。
「幹啥子事!」銅像卻擎起柺杖敲了他的手指。害他疼得吱吱叫。
「你們這些台灣人,也不想想當年我蔣氏北伐抗戰立下的汗馬功勞,沒有老子,你們現在可還是日本奴哩。」老蔣公憤懣地說。
委屈的他正要辯駁,一向謹守中道的河南包老爺趕緊充當和事佬。「都是炎黃子孫,犯不著吵架嘛。」
「唉,看你年輕,還把我從垃圾堆裡救出來,算了。」老蔣公說著,搖搖光溜的頭。
「說句公道話,您不是還有一尊超大的,還擺在紀念堂裡不是?」他勇敢地說。
「那是因為他們搬不動!」青銅像猛一跺腳,頭上的海藻立時飛了:「啊,這群忘恩負義的傢伙,前天我生日,居然沒一個來看我的,真是良心被狗啃啦!」
當然,這時候年輕人肯定不敢提當年丟掉大陸的往事。
而就在兩個老人唏噓話當年、沉浸於榮辱交雜的哀愁與喜樂之際,神經特別敏銳的他又聽見了第三個聲音。
「你們人類,真是無聊!」
他看著海灘上說話的爛冬瓜,心想,今天這裡可真熱鬧啊。
於是他問那條憤怒的冬瓜,為甚麼憤怒。
「都怪你們的高雄市長候選人,我當冬瓜當得好好的,幹甚麼要把我拿去當作人身攻擊的標籤?」漂流冬瓜不滿地說:「怎麼,我惹到你們了嗎?我清涼降火富含維他命又惹到你們了嗎?只是長得肥又短,又惹到你們了嗎?」
在場一人加兩人像等於三個人類,頓時啞口無言。
「現在兩邊的人都討厭我,都把我當垃圾丟,你們說說看,是我錯了嗎?冬瓜錯了嗎?難道冬瓜錯了嗎?」
無廉,無義,現在又無禮。
他看著天降神體泣血控訴的擁擠的海灘,聽著三件漂流物的紛紛擾擾喧鬧不休,早已忘記自己的初衷。
「現在,我該怎麼辦?」他問。
「把我們再放回大海吧。」木像說。
「永遠離開這個傷心地。」銅像說。
「最好人類都不需要我們。」冬瓜說。
彷彿將戰場犧牲的同伴施以神聖水葬,他哀傷肅穆地將三件漂流物一一送進冰涼的海裡。
一觸碰那冰涼,他又想起來,自己何以會來到這片荒涼的海灘。
「小兄弟,你不要難過。」
緩緩往水底沉沒之前,一生清廉的包老爺卻對他說:「吾人俱往矣。倒是小兄弟你,要好好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活著,真的就有希望嗎?」他對著浪濤間聲嘶力竭地吶喊。
「娘希匹,帶種一點好不?!」是蔣公的聲音。
冬瓜沒說話,只是把爛剩了一半的翠綠身體奮力滾出浪花,算是感謝,以及道別。
一直到目送三者完全隱入深藍海水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才發現,天空放晴了。
然後有個聲音。第四個聲音。不知從哪來的,悄悄在他耳邊迴繞。
「知恥近乎勇。看看那兒。」
他聽著,自然就曉得往海邊一個何時冒出來的身影望去。
「那個女孩,和你一樣痛恨無恥的,因為她任職的人事局自評施政績效滿分,現在正羞得想做傻事呢。去吧,去阻止她,否則你會後悔的啊。」
他遂著急地拔腿狂奔起來。
大喊著奔到女孩的身邊,抓住她的肩膀,「活著就有希望啊!」
「甚麼?」
女孩張大眼睛看著他,原先憂鬱的表情倏地轉成燦爛的微笑。
「只是散步,先生你太緊張喔。」
他愣了一下子。
只是一下子。
把目光投向那洶湧的、卻忽然安靜無聲的大海,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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