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自己說,該是面對現實的時候了。甚麼是現實?就是,沒想到共產主義有朝一日會成為自己的困擾。
講真格的,自從收入開始固定因而不再被朋友看衰的那一天起,他,一個不學無術、遊手好閒的地方痞子,早就在內心偷偷對那個死去多年的延安毛主席起了不可對外人說的崇敬,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還有備齊這些社交條件之後的虛榮滿足,無一不是偉大的毛主席賜下──雖然,毛主席先生本人或許從未預知自己的恩澤將被後世,其本人也非常可能不欲這般的讚頌──他小痞子打心底慶幸,幸好有中國共產黨,否則自己哪能過得比較像人一點呢。
所以當大哥遠從韓國打越洋電話回來,說沒法參加今年父親的七十壽宴,無論如何要身為次子的他代表出席,他真的嘔死了。
「每年都是我幫你擋駕,要不是我在爸面前替你說好話,替你找藉口,你過得了關嘛。」在釜山任廠長的長兄說。
「為甚麼你不回來?」
「我忙呀!趕出貨。」
「啐,啥時候保險套生意這麼好了?」
「你不讀書,至少也看報紙吧。北韓核試,核試,核武試爆,懂嘛。所以南韓這邊的保險套突然大賣起來,供不應求,搞得我天天加班,累死了。」
「核武試爆跟保險套有甚麼鳥關係?」
「我哪知。大概是韓國人怕死了,趁著還活著的時候拼命做吧,應該是這樣。」
「真希望哪天大陸也來個核試,那她不賺翻。」
「說甚麼呀。」
「沒有。」
「反正爸這次的生日你一定得去,聽到了嗎?」
「我再考慮看看。」
「還考慮?你──」
總之他與大哥就在越洋電話裡吵起來,都怪那個北韓的金正日,同屬共產陣營的,卻不像中國人那麼上道。
然而,即便是中國血統,從中國共產黨統治的彼岸飄洋過海來的,居然也開始與自己作對,這一點他就著實難以接受了。
「我覺得你應該去。」
那一張秀氣又傻氣的臉蛋抹得紅艷艷的,像一朵初綻山茶花,淨在他的眼前晃:「作為人家兒子,你應該去參加父親的壽宴,別教他失望。」
「我的事情,啥時候輪到妳管啦。」他就盯著山茶花的花心,那蕊苞似的兩顆大目珠,沒好氣地應。
是的,我沒資格,我知道我沒資格。來自湖南鄉村的年輕姑娘喃喃低語,她把梳子用力往自己頭髮抓兩下,然後在那上頭別上鑲一排假鑽的紫色髮夾。「咱們名義上做夫妻,私地裡卻比陌生人還不如。」
「妳這話中有話,」他瞅著「妻子」的側臉,略有不滿地說:「嫌我待妳不好?說,我哪一點讓妳覺得不爽的,妳說啊。」
「大哥,沒有不爽。」姑娘把手擺擺,對鏡子舒眉,描畫眼線。「只是勸你盡盡孝,好意嘛,怎知您大爺不領情。」
「哈,妳真以為妳是我老婆,是我老子的媳婦?」他拍拍那圓滾多肉富彈性的肩頭。
「別亂碰。」那朵山茶花臉又轉過來,笑:「怎樣,夠清楚明白了吧。」
「對,清楚明白,我不是妳真丈夫,只是讓妳方便賺錢的,不行碰,只能讓那些男人碰,畢竟他們付錢嘛。」
「真要這麼刻薄?」姑娘杏眼圓睜,生氣了。
他搖搖頭,點菸抽。把一管白煙吐向那看起來確實明艷的臉蛋,咳兩下,嘆氣。他想,真要是自己老婆,哪忍心讓別的男人碰一下,不剁了那隻鹹豬手。只可惜,唉。
「算我沒說。」他扮鬼臉,充道歉。
「我雖然是來賣的,可每個月也老老實實把錢匯回家,給俺爹。」
「妳是孝女。」他認真地說:「你們蛇頭也真夠狠的,抽這麼多,看妳剩下多少餘錢還匯回家,真的讓我佩服。」
「少吃點就行啦。」姑娘說,嫣然一笑。
「呵,還順便瘦身減肥咧。」他瞄一眼那窄窄的腰枝,心頭鼕鼕撞。
當初,街巷裡一起混的小金引薦,說有現成好康的,兄弟有福該同享,便拉著他去見某人。到了某隱密小宅見著某人,那個長得猥猥瑣瑣獐頭鼠目〈就好像他自己照鏡子〉的中年男子,首先就要了他的身分證詳細檢查,「看是否條子」,確定無虞後,扔下來一本厚厚的冊子,再從冊子裡揀出一枚大頭照,照片上一張脂粉未施的山茶花臉,畏縮縮的表情,活脫脫清純女學生模樣,
「這個湖南仔給你。」猥猥瑣瑣獐頭鼠目簡單地說:「戶口名簿,轉帳存摺影本,還有蓋好章的結婚同意書,三天內準備好,她就是你的了。」
他輕輕嚥了一口口水,說好。
後來他與大頭照裡的女孩真正有了照面,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本來他以為假結婚是要住一起的。小金笑著虧他別想的美,「想摸蛤兼洗褲喔」,他才知道,原來假丈夫只是個註冊的人頭。那麼他們到底是甚麼時候見面的?記得,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三月的下雨的夜晚,光棍的他莫名其妙閒發慌,突然心血來潮想見見自己無緣的「老婆」,遂央求小金給電話。
「你是哪個青仔叢?」電話那頭,猥猥瑣瑣獐頭鼠目的老相好〈這種爛咖竟有女人要〉邊嚼檳榔邊問他。
他吞吞吐吐說,湖南仔的老公,想見湖南仔。
「規定兩人不行見面,你知道吧?」女人粗嘎的聲音震痛他的耳朵:「係伊無按月匯錢給汝?」
「有啦,伊有啦。」他輕輕嚥了一口口水,「是我自己想找她。」
「要找,自己去貓仔間找啦。」女人格格笑著,唸了一串號碼。「不過,你要把錢準備好唷,現在找她要付錢,嘻嘻。」
他真的撥了電話去,真叫了湖南仔。湖南仔來到他的租屋處,打開他的房門,一時間他以為對方走錯了。
「小惠?」他對門口站著的那個年輕女子說了一個名字,湖南仔的「藝名」。
「我是小惠。」已經脫去清純的湖南姑娘尚未脫去特殊的鄉腔,軟軟的咬字。
然後那一個雨夜他們沒有做。就說他只是想見見對方,更何況用對方的錢玩對方實在有點過份,雖然自己是個人渣痞子,但這種損陰德的事情實在做不來,所以只好整夜聊天聊不停,好像他這種人找不到女人肯聽自己說說話,剛好湖南仔孤身在異鄉缺伴,兩人遂一拍即合,鮮有冷場。
於是他漸漸知曉她的身世,包括她那個在湖南鄉下拉人力車的爹。
「別說了別說了,好吧。」一提到爹,姑娘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終止了雨夜的長談。
從那時候起,他約定好,原本每個月假妻子必須付給假丈夫的三萬元「薪水」,自動減一半。當然,湖南姑娘也沒忘記做人的根本,偶爾便來他住處打掃做飯,偶爾給他親親抱抱以外沒做其他別的甚麼,當作給他老好人的回報。
偶爾,假妻子還會試著逾越界線,試著幫老好人的假丈夫打點人生。
「你這樣不與父親聯絡,不回家,實在不好。」她唸了幾遍,此刻還在唸。「不如趁著他七十大壽,回家一趟吧。」
「我老子是甚麼樣的人,妳不會懂的。」他用力把煙按熄,無感情地說。
「啊?」
「我是怎樣被轟出家門,妳沒看過。」
「很慘很慘的,一定。」她擠眉弄眼地說。發現他表情嚴肅,趕緊也認真起來。
「我老子是幹校退伍的老軍人,就是發誓要打回大陸消滅共匪,」他停頓一下,不懷好意地看看那張無辜的臉,「消滅你們領導人的那種老竽仔,延續部隊的訓練,他的教育方式只有一種,就是打。他打人像打狗,連我哥那種乖寶寶都被他拿藤條抽過,更甭說我這種不肖兒子。所以我是被他打怕了,以前還有我媽幫著擋,我媽過世以後,就……」
「所以你不想待在家裡,就逃出來了?」
「跟我哥一樣。」他把打火機往桌面一敲:「只是他有好理由,我沒有。」
「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我覺得哪,或許呀。」
「說清楚。」
「或許你爸爸已經後悔了,希望你回家。」那一雙搽著眼影佯裝嫵媚的年輕眼睛,隱隱閃動著。
「他?他會後悔?放屁!」
他站起身,在幾坪大的房間裡走來走去。「那個自視甚高,以為自己多偉大的臭老頭,後悔?妳真的太天真,也太蠢了。」
「誰說我蠢來著?老人家都很寂寞的,他們再壞,臨老也希望兒孫守在身邊啊。」姑娘咬著自己的手指:「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停下腳步,轉頭望著自己的妻子,不,假妻子,沉思半晌。
「聽我講件事。」
湖南來的假妻子就面對面地望著他,說:
「就上回啊,有個客人,老老的,剛開始也是凶巴巴的樣子。後來辦完事情和他聊天,一提到家人,我哭,他也哭,哭得比我還慘,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兒子都不理睬他,說他身體不好了也沒人關心,真的好可憐。」
「那是怪老頭唬小女孩的把戲。」
「是真哭耶,哭得好傷心。你看,是不是你不相信人,連你爸爸也不信。」
「欸,如果這是妳編出來騙我回家的,我謝了。」
「才不是!唉,你真的像一條牛似的,講不通也拉不動。」
「這樣好了。」
他一擊掌,拉張椅子坐到姑娘身邊,煞有介事地說:「只要妳答應我,跟我回家,我就回。」
「跟你……回家?!」姑娘的臉龐恍若山茶花遭遇露水,輕顫。
「是啊。」他笑著說。
「你不會是開玩笑吧?」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嗎?」
「我是,我是,」姑娘皺著眉頭,「你知道我的意思。」
「妳是我太太。」
「又不是真的!」
「嗯,不是真的,那就算了。」他鬆了一口氣。「那我也不回去了。」
姑娘終於明白這男人打的鬼主意。她有些氣憤地瞪著那賴皮表情,瞪了幾秒,最後咬緊牙關說:
「好,我跟你回家!」
「妳說真的?!」他卻苦惱地叫了出來。
姑娘勝利了。湖南姑娘把粉底刷抓在手裡揮呀揮,像在炫燿自己的勝利。
「我當然說真的囉。」第一次,她覺得自己還清了這台灣男人的債。
他抱著頭,嘴裡嚷著可惡的共產黨,第一次感到自己敗在女人的手上。
敗在中國女子的手上哪……
然後是那一夜,在老家為父親七十大壽舉辦的簡單壽宴,他挽著假妻子的手踏進睽違既久的家門,身邊的年輕的她與垂垂老矣的老父親幾乎同一時間驚呼出聲,那一瞬間,他恍惚覺得對岸的一顆核子彈就在自己的心田爆炸,炸燬堅固心牆,開起一朵巨大的蕈花。
「你不是那個……」
「妳不是那個……」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親人瞠目結舌的樣子,身體動彈不得,眼眶卻禁不住,濕了。
那一夜,公公與媳婦相認。
於是父親與兒子也終於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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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爸爸的痛痛香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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